城西那座废弃的尼姑庵,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半截山门塌了一半,看着跟个鬼门关似的。
沈清辞提着个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直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断壁残垣上张牙舞爪。
“出来吧。”
沈清辞停在正殿那尊掉了漆的佛像前,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一般寂静的地方,听着格外渗人。
佛像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老鼠在爬。过了好半天,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那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鸟窝,身上裹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袈裟,脸脏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浑浊的眼珠子惊恐地乱转。
沈清辞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
这身形,这走路的姿势……
“小翠?”沈清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老妇人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她抬起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冲刷过那张满是污垢的脸,露出下面那道显眼的疤痕。
“小姐……哦不,王妃……”小翠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真的是您……老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沈清辞心里五味杂陈。
小翠是母亲当年的贴身丫鬟,机灵得很,母亲最信任她。可母亲头天刚咽气,第二天小翠就失踪了。沈家对外说是偷东西跑了的,还把她家人给打发了。没想到,她还活着,竟然躲在这种地方。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出来?”沈清辞冷冷地问,“还是说,你也怕当年那些事被人翻出来?”
小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磕了个响头。
“王妃!老奴有罪!老奴该死!”小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年的事儿……都是老奴干的,老奴不是人啊!”
沈清辞没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时候心软没用,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说吧,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清辞蹲下身,视线和小翠齐平,“我娘是怎么死的?”
小翠哆哆嗦嗦地擦着眼泪,开始讲述那个埋藏了三年的秘密。
“那天……那天夫人本来精神还行,还让我给她梳头。”小翠抽噎着说,“可到了晚上,王氏突然带着那个李郎中来了。说是给夫人把脉,那郎中开了个方子,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夫人喝了一口,就吐了。”小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夫人说她闻到了一股苦杏仁味儿,那是毒药的味道。夫人不让喝,要把药泼了。王氏就……就急了,跟夫人吵了起来。”
沈清辞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果然,母亲早就发现了。
“后来呢?”沈清辞问。
“后来王氏走了,但那个李郎中偷偷塞给了我一包东西。”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说是‘牵机散’。他说……如果我不把这药给夫人喂下去,我那还在乡下的一家老小,就都得死。王氏早就派人盯着他们了……”
“所以你就下了手?”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我娘对你那么好,你为了你那一家老小,就杀了她?”
“老奴后悔啊!”小翠拼命磕头,“老奴真的后悔!可是……可是那时候我怕啊!王氏说,只要夫人死了,以后沈家就是她说了算,她还能给我爹娘置办田地……老奴鬼迷心窍,我就把那药……拌在了夫人的安神汤里……”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临终前那个眼神,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样子,原来是在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出来的丫鬟,亲手送她上了黄泉路。
“证据呢?”沈清辞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小翠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按着红手印。
“这是……这是李郎中给我的药方,还有王氏给我银子的收据。”小翠把东西递给沈清辞,“我一直藏着,不敢扔,也不敢拿出来。”
除了信纸,小翠还拿出一枚成色温润的玉佩。
“这个……这个是夫人临终前塞给我的。”小翠捧着玉佩,泪如雨下,“夫人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就把这个塞给我,还拼尽最后一口气跟我说……告诉我……”
“说什么?”
“说……如果有一天沈家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小翠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夫人还说……‘真相在太医院’。”
“真相在太医院?”沈清辞接过玉佩。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东西,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她摩挲着玉佩温热的表面,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明悟。
母亲早就知道王氏和赵太师有勾结,她甚至可能拿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藏在太医院里?或者说,太医院里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小翠。”沈清辞站起身,把玉佩收好,“这些东西,你还有备份吗?”
“没……没了,就这一份。”
“好。”沈清辞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可怜女人,“你走吧。”
小翠愣住了:“啊?走?王妃……您不杀我?”
“杀了你也救不回我娘。”沈清辞转身往外走,“而且,你留着这条命,去指证王氏和那个李郎中,这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你想赎罪,就得在公堂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是!是!老奴愿意!老奴这就去官府!”小翠连连磕头。
“别去官府。”沈清辞停下脚步,“官府现在被赵太师的人盯着,你去就是送死。墨渊在外面,他会安排你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让人来接你。”
小翠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跟在沈清辞身后走出了正殿。
刚一出门,一道黑影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墨渊依旧是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小翠一眼,冷冷地说:“跟我走吧。”
小翠吓得一哆嗦,但看到沈清辞点了点头,才战战兢兢地跟在墨渊身后走了。
沈清辞正准备上马车,小翠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过头看着她。
“王妃!还有一件事!”小翠急切地喊道,“夫人当时还交代了一件事!”
沈清辞回过头:“什么?”
“夫人说……”小翠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说,千万不要让老爷知道是她做的。”
“什么?”沈清辞皱起眉头,“为什么?”
“夫人没说为什么。”小翠摇摇头,“她只是说,老爷是个耳根子软的人,知道了也护不住她,反而会被王氏利用,甚至……甚至可能被一起害死。夫人说,只要老爷不知道,他在沈家还能是个‘一家之主’,还能……还能苟活下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到死都在为那个男人着想。到死都在替他谋划。
那个男人呢?现在正搂着毒害她的凶手,在那高堂之上享受着所谓的“天伦之乐”。
“我知道了。”沈清辞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你走吧。”
小翠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靠在马车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却吹不灭她心头的火。
“真相在太医院……”她低声喃喃,“妈,您到底给我留了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墨渊的身影突然闪了回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
“王妃。”墨渊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不少,“出事了。”
“怎么了?”沈清辞立刻收起情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影阁的探子传来的急报。”墨渊压低声音,“赵太师的那个密使赵无极,今晚进了丞相府。”
“赵无极?”沈清辞眯起眼睛,“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带了不少死士,直接去了王氏的院子。”墨渊看着沈清辞,“而且……听说明天就是太后举办的赏花宴。王爷那边刚传来消息,赵太师准备在宴会上动手脚。现在赵无极深夜出现在沈家,恐怕王氏要在赏花宴前狗急跳墙了。”
沈清辞冷笑一声。
狗急跳墙?那正好。越是乱,越是浑水,才越好摸鱼。
“回府。”沈清辞一步跨上马车,“看来这长夜漫漫,咱们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去哪?”
“还能去哪?”沈清辞撩开车帘,眼里闪烁着杀意,“回三皇子府。既然王氏想玩大的,那我就给她准备一份大礼。明天这赏花宴,我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