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王府大殿内,那封带着血手印的供状和一叠串谋的书信,被呈到了御案之上。
皇帝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信纸,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那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九五之尊的最后裁决。
“好一个‘清者自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上方回荡,“朕今日设宴,本是想听听西北的捷报,却不想,先听了一出这京城里编排的‘大戏’。”
他猛地将手中的供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台下的几个大臣浑身一抖。
“如今真相大白,物证俱在,人证在此。”皇帝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桃,眼神凌厉,“沈黎与凌王在西北为国效力,出生入死,不仅没得到嘉奖,反倒让你们这些流言蜚语伤了心!沈凌薇身为官家千金,不思进取,反倒因为一己私欲,编造如此下作污秽的谣言,意图毁坏他人名节,扰乱京城秩序!实在是可恶至极!”
说到这里,皇帝怒极反笑,那笑声让坐在下首的皇后只觉得如坐针毡。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满,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缓缓起身道:“陛下圣明。沈凌薇这丫头确实是太放肆了,平日里看着乖巧,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这不仅是打沈家和凌王殿下的脸,更是打皇家的脸。按律当罚,臣妾回去定会叮嘱后宫众人引以为戒。”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公正,实则是在拼命撇清关系,生怕这火烧到她身上。然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掐进了肉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原本想借着这次流言重创沈黎,甚至最好能借此机会让皇帝对凌王产生隔阂,没成想,这对男女不仅没倒下,反而在这一闹之后,感情显得更坚不可摧了。
“不用你嘱咐。”皇帝冷冷地瞥了皇后一眼,随即看向站在高台下的沈毅,“沈毅。”
“臣在!”沈毅吓得赶紧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刚才听到皇帝发怒,他这心里早就慌了神,生怕自己教女无方,连累了满门抄斩。
“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啊!”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沈毅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陛下恕罪!臣管教无方,让二女做出这等丑事,臣愿领罚!”沈毅颤抖着说道。
“罚什么罚?”皇帝突然笑了,语气一转,“朕说的是沈黎!这孩子不仅胆识过人,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怀仁善、不畏艰险的品格。在西北那种苦寒之地,能悬壶济世,救我大夏将士,这份功德,胜过无数虚名。镇国公府教女有方,朕不仅不罚,还要赏!”
沈毅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老泪纵横:“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圣明!微臣……微臣替小女谢主隆恩!”
沈黎也上前一步,盈盈下拜,神色谦逊而不失端庄:“臣女不敢居功。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护国安邦乃臣子本分。臣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陛下如此厚爱,臣女惶恐。”
萧玦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从容应对的样子,眼底满是骄傲。他向前一步,沉声道:“皇兄所言极是。沈小姐在军营之中,受将士爱戴,绝非那些流言所污蔑的那样。臣弟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沈小姐品行高洁,绝无半点瑕疵。”
“朕当然信你,也信她。”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萧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曾经这个弟弟总是锋芒毕露,让他这个做皇兄的既有欣慰又有忌惮,但今日看他如此沉稳地维护心爱之人,反倒显露出几分帝王家的担当来。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皇帝大手一挥,“传朕旨意,沈凌薇恶意造谣,败坏官风,着令镇国公府即刻将其严加看管,非死不得放出静心苑!再有类似行径者,无论何门何户,朕决不轻饶!”
“遵旨!”台下众臣齐声高呼。
这一声高呼,彻底宣告了这场流言风波的终结。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甚至落井下石的人,此刻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或是拼命挤出笑容来掩饰尴尬。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大不相同。
乐师重新奏起了喜庆的乐曲,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了上来。那些原本对沈黎避之不及的京城权贵们,此刻仿佛忘记了刚才的一切,纷纷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恭喜凌王殿下,贺喜沈小姐,真相大白,实乃大快人心啊!”
“是啊,刚才那些流言简直荒唐,咱们是一万个不信的。沈小姐这般巾帼英雄,咱们敬佩还来不及呢!”
“沈大人,您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个好女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张张阿谀奉承的脸在沈黎面前晃动,沈黎心中冷笑,面上却始终挂着得体疏离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这些人的恭维。这就是京城的生存法则,强者恒强,只要你站得够稳,曾经的唾沫星子转眼就能变成奉承的鲜花。
萧玦冷眼看着这些墙头草,虽然心中厌恶,但也不好直接发作,只是时刻护在沈黎身侧,替她挡下那些不怀好意的敬酒。
夜色渐深,喧嚣的宴会终于散去。
萧玦与沈黎并肩走出凌王府的大门。此时的京城已是一片寂静,只有天边那轮明月,洒下清冷的银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微风拂过,吹散了府中残留的脂粉气与酒气,带来了一丝凉爽。
“累了吗?”萧玦侧过头,看着身侧略显疲惫的女子,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
沈黎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有些累,但这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转头看向萧玦,眼中闪烁着星芒:“今日多谢你了。若是没有你这般强硬的维护,只怕这道难关,我很难这么快过去。”
萧玦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月光洒在他挺拔的眉宇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气逼人。
“傻瓜。”萧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的名声,便是我的名声。你受委屈,便是我萧玦没本事。这世间若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得替你讨回来,天经地义。”
沈黎心中一动,刚想说什么,却见萧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过,今日这戏演完了,但这戏台子还没拆呢。”萧玦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说道,“沈凌薇这回是被关起来了,但某些躲在暗处的鬼祟之人,恐怕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沈黎心领神会,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啊,打草是为了惊蛇。既然蛇已经惊动了,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收网了?”
萧玦揽住她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深情。
“走吧,回家。”萧玦低声道。
“嗯。”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那凌王府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仿佛在见证着一段佳话的开启,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