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沈令仪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捧着那卷刚整理好的边防密卷,指尖微微发白。
龙椅上的皇帝翻看着奏折,半晌才抬眼:“沈校书郎,顾道林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顾道林贪墨罪证确凿,已移交刑部。”沈令仪垂首,“只是臣在整理卷宗时,发现另一事需禀报。”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纸残片,纸面焦黑,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太监接过呈上。
“这是臣在国子监书楼废墟中发现的。”沈令仪声音平静,“经太医署查验,纸上残留的是‘血草烟’灰烬。此物遇火生毒烟,轻则令人呼吸受阻,重则昏迷不醒。上月书楼失火当晚,禁卫军搜查时,有七名学子出现胸闷气短之症,太医当时只说是烟尘呛入,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赵炎:“赵统领,那夜是你带队搜查。这血草烟,可是禁卫军所用?”
殿内霎时安静。
赵炎脸色一沉,出列拱手:“陛下,禁卫军所用皆为朝廷配发之物,绝无此等禁药。沈校书郎此言,可有实证?”
“纸是从书楼废墟中找到的。”沈令仪道,“那夜除了禁卫军,再无旁人进入内院。若赵统领说不是禁卫军所用,那便是有人故意栽赃——可谁会栽赃禁卫军?又为何要毒害国子监学子?”
几个文官队列里响起低语。国子监祭酒周文远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陛下,上月确有七名学子病倒,其中两人至今未能返校读书。若真是有人用毒……这、这是要毁我大梁文脉啊!”
皇帝盯着那块焦黑的羊皮纸,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他开口:“赵炎。”
“臣在。”
“禁卫军撤出国子监内院。”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今日起,内院守卫交由国子监自行负责。外院巡防照旧。”
赵炎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国子监乃京城要地,若完全撤出内院——”
“朕说了,撤。”皇帝打断他,“清流学子乃国之栋梁,不能寒了他们的心。至于血草烟一事,着刑部暗中查访,不得声张。”
“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沈令仪随着人流走出文华殿。初冬的风刮过宫道,卷起几片枯叶。她刚走下台阶,一道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裴归尘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站在风口处,衣摆微微飘动。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声音却压得很低:“沈姑娘好手段。借清流之势逼退赵炎,禁卫军一撤,国子监内院便成了你的地盘。”
沈令仪脚步不停:“裴大人过奖。”
“不过,”裴归尘跟上她的步子,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赵炎转移重犯的路线,你真以为只有水路一条?”
沈令仪侧目看他。
“冷泉宫通往京郊官道,地下有一条‘御道暗渠’。”裴归尘声音更低了,“前朝修建的排水暗道,宽可容车马,出口在城西十里外的荒庙。这条路线,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裴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个?”
“交换。”裴归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我帮你进入暗渠,你共享一样东西——陛下当年夺位时,那份‘诏书原件’的存放地点。”
沈令仪笑了。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裴大人说笑了。诏书原件乃宫中绝密,我区区一个校书郎,怎会知道?”
“你知道。”裴归尘盯着她的眼睛,“沈明德倒台前,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份诏书的外臣。他留给你的,不止是血书。”
两人站在宫道拐角处,远处有太监宫女经过,却无人敢靠近。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永兴坊甲字十七号,崇仁坊丙字六号,安业坊戊字三号……”
她报出一串地契编号,语速平稳,像在背诵经文。
裴归尘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这些宅子,都在裴大人名下的‘白衣馆’账上。”沈令仪道,“巧的是,其中两处——崇仁坊丙字六号和安业坊戊字三号,正好压在御道暗渠的南北两个出水口上。若我以‘重修律法需核查京城所有宅邸地基’为由,提请工部查封这些宅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大人的秘密据点,怕是藏不住了。”
裴归尘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往前逼近一步,沈令仪却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沈令仪,”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查我?”
“裴大人不也在查我吗?”沈令仪平静道,“彼此彼此罢了。”
“好一个彼此彼此。”裴归尘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合作。你不动我的宅子,我不拦你的路。至于诏书……”
“诏书的事,免谈。”沈令仪打断他,“裴大人若真想合作,不如帮我另一件事。”
“说。”
“我要绘制京城完整的‘地下排水舆图’。”
裴归尘挑眉:“理由?”
“资敌案余孽未清。”沈令仪道,“若他们通过地下暗道潜入宫廷,陛下安危堪忧。这个理由,够不够?”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皇帝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正朝御花园方向走去。裴归尘眼神一闪,忽然提高声音:“沈校书郎此言差矣!京城地下脉络错综复杂,岂是你说绘就绘的?”
沈令仪会意,也扬声道:“正因错综复杂,才更需厘清!裴大人莫非是怕绘出舆图后,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不住了?”
“你——”
“够了。”皇帝的声音传来。
两人连忙转身行礼。皇帝摆摆手,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留片刻:“你们在争什么?”
沈令仪跪地:“回陛下,臣方才与裴大人商议,为防资敌案余孽通过地下暗道作乱,恳请陛下准许工部绘制京城完整的‘地下排水舆图’。裴大人认为此举劳民伤财,臣却以为,陛下安危重于一切。”
皇帝沉默着。他背着手,看向御花园里枯败的荷花池,半晌才道:“资敌案……确实还有几个在逃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令仪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焦虑——十年前那场宫变,皇帝踩着兄弟的血坐上龙椅,这些年,他从未真正安心过。
“准了。”皇帝转身,“沈令仪,朕给你特许令,可调用工部三名主事、二十名匠人。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舆图。”
“臣遵旨。”
特许令到手时,已是午后。沈令仪没有回兰台,而是直接出了宫。她在西市茶楼二层雅间坐下,不到一炷香时间,小六便从后门溜了进来。
“姑娘,李御史家的仆役都调来了,一共十二人,都是家生子,嘴严。”小六压低声音,“赵炎的人还在冷泉宫外围守着,但水闸那边只有两个岗哨。”
沈令仪展开刚拿到手的京城简图,手指点在城西一处:“御道暗渠的出口在这里。但赵炎不会走这条明路——他一定会走水路,从冷泉宫的水闸出去,顺流而下,在十里外的芦苇荡换车马。”
她抬头看向小六:“你带李御史的人,现在就去水闸。不用进去,就在闸口外守着。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筒:“闸门合拢的声音。”
小六接过烟火筒,转身要走,又被沈令仪叫住。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听到闸门里有人呼救……不要理会。”
小六愣了愣,重重点头:“明白。”
暮色四合时,沈令仪站在冷泉宫外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宫苑,以及那条从宫墙下蜿蜒流出的水道。水闸是前朝修的,铁铸的闸门重达千斤,靠绞盘启闭。平日里为了方便宫内船只出入,闸门总是半开着。
赵炎的人果然还在宫门外巡逻,但水闸附近,只有两个禁军靠在墙边打盹。
沈令仪举起手。
远处,小六看到了信号。他带着十二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扛着工部的令旗,大摇大摆地走向水闸。两个禁军被惊醒,刚要阻拦,就被令旗怼到脸上。
“工部奉命检修水闸!闲人退避!”
趁着禁军愣神的功夫,几个汉子已经冲到绞盘前。他们显然早就演练过,两人一组,四组人同时发力,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
铁链哗啦啦作响。
水闸缓缓下降。
闸门还没完全合拢,沈令仪就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是拍打声。一下,两下,三下,急促而慌乱,像是有人被困在闸门后的水道里,正拼命敲打着铁板。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穿透暮色:
“救……救命……”
“放我出去……”
沈令仪站在高坡上,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闸门彻底合拢的瞬间,那呼救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