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那两排石狮子,今儿看着都比平时威风了几分。
赏花宴散了,那些平日里端庄得像蜡像似的夫人们,这会儿走路的姿势都有点飘。谁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场赏花,居然看了一出诛心的大戏。
沈清辞刚出宫门,一辆低调的马车就蹭了过来。车帘掀开,露出首辅夫人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
“王妃。”首辅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一手,做得漂亮。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把火烧得太旺,容易引火烧身。”
沈清辞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夫人,火都点起来了,要是半途而废,那才是真的引火烧身。”
首辅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好自为之吧。若是撑不住了,去首辅府敲敲门,未必没人给你递个台阶。”
车帘放下了,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沈清辞看着那车屁股,冷哼了一声。递台阶?这时候递台阶,那就是要她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
“走吧,回府。”沈清辞对墨渊说。
墨渊手里提着那把破剑,跟个门神似的走在一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王妃,刚才沈廷章那脸,白得跟刚刷了粉的墙皮似的。我看他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不是吓的。”沈清辞跨上自家的马车,“那是怕的。怕赵太师,怕权势,怕他那个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子不保。”
回到三皇子府,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墨渊就把那个刚从外面跑回来的探子给拎进了屋。
“说。”墨渊把探子往地上一扔。
探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头上全是汗:“回、回王妃,王氏那娘们儿……在押送去京兆府大牢的路上,出事儿了。”
“被人劫了?”沈清辞挑眉。
“没、没劫走。”探子咽了口唾沫,“就是半道上突然冲出来几个黑衣人,身手特高强,把那一队衙役都给镇住了。他们没放人,也没杀人,就往囚车里塞了个东西,然后就跑了。”
“什么东西?”
探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沈清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宣纸,上面用朱砂只写了两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透着股子血腥气:
“封口”。
“赵太师的手笔。”沈清辞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沉得住气。他不是想救王氏,他是怕王氏进了大牢,受不住刑把他的底裤都给扯下来。”
“这意思就是让王氏闭嘴?”墨渊把狗尾巴草吐了,“要是王氏不闭嘴呢?”
“那她的命就没了。”沈清辞淡淡地说,“赵太师这封信送得妙。一方面是警告王氏,另一方面也是告诉京兆尹和所有盯着这事儿的人——这犯人,我有话要说。谁敢让她乱说话,那就是跟我赵太师过不去。”
“那咱们怎么办?这王氏要是嘴严了,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急什么。”沈清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王氏这种贪生怕死的人,看到‘封口’这两个字,只会觉得赵太师要杀她灭口。人到了要死的时候,保命才是第一位的。她会想尽办法把这‘封口’变成她的保命符。咱们就等着看戏。”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妃!王妃在吗?”
是沈府老管家的声音,听着都快哭出来了。
沈清辞理了理衣袖:“让他进来。”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门磕得砰砰响。
“王妃!老爷……老爷让您务必回府一趟!有急事!”
“急事?”沈清辞看着他,“刚才在宫门口,你那老爷怎么不跟我说?”
“老爷……老爷当时吓傻了,回过神来才……才让老奴来的。”管家都快急哭了,“求求您了王妃,老爷说,这事儿只跟您一个人说。”
沈清辞站起身。
“行,我倒要看看,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憋出什么屁来。”
……
沈府的书房里,灯芯爆了个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廷章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背影看着比前些日子老了十岁。听到门响,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全是红血丝。
“爹。”沈清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么晚叫我来,有什么指教?”
沈廷章看着这个女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求人。最后,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清辞啊。”沈廷章的声音沙哑,“王氏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是。”沈清辞答得干脆,“是我做的。怎么,爹心疼了?”
“心疼?我是恨铁不成钢!”沈廷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王氏背后站着谁?那是赵太师!那是当朝帝师!你动了她,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整个沈家都要被你拖下水!”
“沈家?”沈清辞冷笑一声,慢慢走进屋里,“爹,您这沈家,早就烂透了。王氏在您眼皮子底下毒杀我娘,您那时候怎么不说是太岁头上动土?现在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您反倒怕起来了?”
沈廷章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但他不敢发火。一想到赵太师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清辞,听爹一句劝。”沈廷章放软了语气,近乎哀求,“适可而止吧。王氏已经进去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别再查了,别再牵扯别人了。只要你不查,赵太师那边……爹去求情,还能保住你。”
“保住我?”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爹,您拿什么保我?拿您的官位,还是拿您那条命?”
她走到沈廷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男人。
“您怕赵太师,我知道。您怕他抖落出您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怕您这个丞相的位子不保。所以,为了您的位子,我娘的仇就不报了是吗?为了您的位子,我就得当个缩头乌龟是吗?”
“你懂什么!”沈廷章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这官场如战场!哪有那么清清白白的事?你娘那个……那个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沈清辞眼神一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没办法什么?没办法看着她死?还是没办法听她说出真相?”
沈廷章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不敢看沈清辞。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清辞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廷章的耳朵里,“爹,那天晚上,娘临终前抓着我的手,拼命想说话。可是您,您把她手掰开了,您把她推出去了,您甚至不让我听她最后想说的一个字。”
“你……”沈廷章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我当时以为您是太伤心了。”沈清辞眼眶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后来我想明白了。您不是伤心,您是怕。您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对吗?”
沈廷章的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沈清辞摇摇头,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爹,我娘当年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她临终前想对我说的话,您死活都不让我听?”
沈廷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看着沈清辞那双像极了他亡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让他战栗的寒意。
就在这时,书房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砰!”
一个黑影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把短刀,刀尖直指沈廷章。
“沈大人,赵太师有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