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那碗豆浆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皮。
沈清辞没心思吃早饭，她手里捏着墨渊刚送来的信封，眉头锁得死紧。墨渊这小子，送情报从来不敲门，跟个鬼魂似的，刚才那一身寒气带得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看清楚了？”沈清辞问。
“那还有假？”墨渊抓起桌上的一个凉馒头咬了一口，“林缺那货眼尖得跟鹰似的。昨晚赵府后门，悄悄溜进去三辆马车。前面两辆看着普通，装的估计是丝绸或者金银细软。但这第三辆……”
墨渊咽下馒头，压低声音：“那车轴底下有泥，干硬的红土。那是北境特有的土，除了边关那一块，京城周边找不出第二处。而且车里下来的人，虽然裹得严实，但那走路的姿势，一颠一颠的，那是常年骑马落下的毛病。”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境的人来了。
赵太师这只老狐狸，平日里在家里养花种草，装得像个世外高人，背地里居然跟北境军搭上了线。这要是坐实了，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够诛九族的。
“看来，他是真急了。”沈清辞冷笑一声，“为了保住自己，连这种带毒的奶都敢喝。”
“不止呢。”墨渊把嘴里的馒头渣咽干净，“早朝一下来，御史台那边就开始传闲话了。说是有人看见三皇子府深夜运送兵器，还说是王爷私蓄甲兵，意图不轨。这奏折的草稿，已经在那帮御史手里传了一圈了。”
“私蓄甲兵？”沈清辞气笑了，“赵太师这招‘贼喊捉贼’玩得真是溜。他跟北境人勾勾搭搭，反过头来咬萧景珩一口。”
“王妃，这招狠啊。”墨渊感叹，“他这是知道您是王爷的软肋，想先把王爷扳倒。只要王爷一倒，您这丞相府的女儿，不过是只断了翅膀的苍蝇，他想怎么捏死就怎么捏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萧景珩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那一身紫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但沈清辞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肯定是昨晚一夜没睡，在应付这帮老狐狸。
“聊什么呢？”萧景珩扫了一眼桌上的冷菜，眉头微皱，“怎么没吃饭？”
“没胃口。”沈清辞把那封信收起来，“听说赵太师给你扣了顶‘私蓄甲兵’的大帽子？”
萧景珩没急着回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消息倒是灵通。”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动作比我想象中快。不过，这点风浪还翻不了船。”
“你有什么打算？”沈清辞看着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景珩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他既然说我私蓄甲兵，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甲兵’。你不用担心，这一局，我有把握。”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世，她觉得他冷漠、算计，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可现在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看着他强撑着要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他是为了拖住赵太师，才让她有机会去查王氏，去查当年的真相。如果没有他在朝堂上顶着，她沈清辞现在早就被赵太师的人灭口一百回了。
沈清辞站起身，拿起茶壶，给萧景珩续了一杯茶。
茶水清澈，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倒茶。
萧景珩显然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提着茶壶，褐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没溅出一滴。他抬起头，撞进了沈清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沈清辞轻声问。
萧景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就像是一块冰封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流动的水。
他伸手握住那杯温热的茶，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有。”他说，“你在府里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别让我分心。这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沈清辞看着他，似笑非笑：“就这？”
“就这。”萧景珩点了点头，“外面的风雨，我来挡。”
沈清辞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行，我听你的。”
萧景珩喝了那杯茶，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去书房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还要去应付那些前来探听虚实的眼线。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听我的？”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这辈子我还没听过谁的话呢。”
……
夜深了。
三皇子府静悄悄的，连巡逻的家丁都打着哈欠。
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沈清辞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墨渊早就等在那儿了，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冷馒头的布包。
“王妃，您真要去啊？”墨渊压低声音，“王爷可是让您‘好好待着’。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这颗脑袋怕是不够他砍的。”
“少废话。”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袖子里的暗器，“赵太师既然把北境的人弄进了城，肯定不是请他们来喝茶的。那辆马车最后没进赵府主宅，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处别院。那里头关着的，绝对不是什么贵客。”
“那咱们去干嘛？送死啊？”
“去抓狐狸尾巴。”沈清辞瞪了他一眼，“萧景珩在朝堂上顶着赵太师的明枪，我就去给他把那把暗刀给拔了。这叫配合，懂不懂？”
“得嘞，您是姑奶奶您说了算。”墨渊叹了口气，“走吧，林缺已经把那别院的图画好了，那地方看着不起眼，里头的守卫可不少。”
两人像两只黑猫，翻过三皇子府的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南这处别院，名叫“听雨轩”，听着挺雅致，其实是个荒废多年的园子。
沈清辞蹲在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杂草丛生，看着确实没人住。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荒草下面，埋着不少绊马索和陷坑。
“一共十二个暗哨，三个明哨。”墨渊趴在她旁边，手指点了点几个方位，“林缺这小子虽然怂，但查这事儿还算靠谱。那辆马车进去了之后就没出来过。”
“西边那个库房，窗户有点亮。”沈清辞指了指，“应该就在那儿。”
“那是原来的酒窖，只有一道门，不好进。”
“那就把房顶掀了。”
沈清辞从腰间掏出一根飞虎爪，手腕一抖，爪子就勾住了房檐。她用力拽了拽，确定结实了，脚下一蹬，整个人就飞了上去。
墨渊在后面撇了撇嘴，紧跟着也窜了上去。
两人在房顶上轻手轻脚地掀开两片瓦。透着缝隙往下一看，下面确实是个酒窖，但这会儿酒味儿不浓，反倒是飘着一股子血腥味和发霉的稻草味。
地下室里点着昏暗的油灯。
两根柱子上绑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是伤，显然是遭了大罪。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男人转过身，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狰狞可怖。
“赵无极。”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赵太师的那条疯狗，果然在这儿。
赵无极手里玩着匕首，走到其中一个俘虏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说过，只要你们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就给你们个痛快。你们非要受这份罪，何苦呢？”
那俘虏被血糊住了眼睛，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嘴挺硬。”赵无极笑了笑，突然伸手一挥，“噗嗤”一声，匕首扎进了那俘虏的大腿里。
俘虏闷哼一声，疼得浑身抽搐，但还是没说话。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赵无极拔出匕首，甩了甩上面的血，“我也没时间跟你们耗。今晚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们俩剁碎了，喂后院的狗。”
沈清辞在房顶上握紧了拳头。
这两个人，肯定是从北境来的。而赵无极要的“那个东西”，恐怕就是能置赵太师于死地的证据——也许是真正的账本，也许是赵太师通敌的书信。
不管是什么，赵太师都想把它毁了。而萧景珩，肯定也想要这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哪儿？”赵无极逼问。
另一个俘虏突然抬起头，虚弱地笑了一声：“在……在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一吐，一口血水直接喷在了赵无极的脸上。
赵无极大怒，骂了一句脏话，抬手就要抹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房顶上的沈清辞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烟雾弹，拔掉引信，顺着缝隙就扔了下去。
“嗤——”
一股白烟瞬间在地下室里炸开。
“什么人！”赵无极警觉地往后一跳，手里的匕首护在胸前。
还没等他看清，两道黑影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在他身后。
沈清辞落地无声，手中的短剑直接刺向赵无极的后心。赵无极毕竟也是练家子，听到风声不对，连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刀。
“当！”
火星四溅。
沈清辞手腕发麻，但这下也给了墨渊机会。墨渊一脚踹在赵无极的膝盖上，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啊——！”赵无极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走！”沈清辞大喊一声，没恋战，转身去割那两个俘虏身上的绳子。
这地方不能久留，外面全是守卫，一旦被围住，神仙也难逃。
“你是谁……”那个吐血水的俘虏看着沈清辞，虚弱地问。
“救你们的人。”沈清辞手起刀落，割断了绳索，“不想死就赶紧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点子扎手！快进来！”
“妈的，这女人是个硬茬子！”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一箱还没来得及翻走的杂物，突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黄布包裹。她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
“墨渊，护送他们走！我来断后！”
“那怎么行！王爷会杀了我的！”墨渊急了。
“少废话！东西在我手里，他们不敢杀我！快滚！”
沈清辞一把推开墨渊，转身挡在门口，手里的短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赵无极已经站了起来，捂着膝盖，一双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沈清辞。
“是你。”赵无极咬牙切齿，“三皇子妃。”
“是我。”沈清辞冷笑，“给你送份大礼，要不要接着？”
她举起手里的短剑，指了指赵无极的鼻子。
“今儿个，这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