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像是馊了的泔水，混着血腥味和发霉的稻草味，熏得人脑仁疼。
沈清辞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往里挪。上面的动静已经小了，墨渊那货嗓门大，隔着几层都能听见他在那儿鬼吼：“来啊！爷爷在这儿呢！有种上来抓爷爷啊！”
显然，墨渊把人都引开了。
沈清辞没敢耽搁，趁着乱，顺着那条狭窄的甬道摸到了最里面。这里的守卫果然松了不少，大概都去前面抓人了，只剩下两个笨蛋在那打瞌睡。
她两枚铜钱甩过去，“咄咄”两声，那俩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尽头是一间特制的铁牢，粗大的铁链子上挂着大锁，那锁头都生锈了，看着有些年头。牢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快灭的油灯在苟延残喘。
沈清辞点亮火折子，往里一照。
那一瞬间，她手抖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胡子粘成了一团，根本分不清男女。但他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亮得像鹰，凶得像狼。
哪怕是被打成这样，那股子军人的杀气也没散。
沈清辞脑子里“轰”的一声。这眼神她见过，小时候在镇北将军府，那个总是把她在天上举高高的人，就有这种眼神。
“林……林叔？”沈清辞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愣住了。他费力地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沈清辞的脸。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虽然她长大了，变了样，但那眉眼间的神韵，跟那个他曾经誓死守护的主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是……”林牧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但他眼睛却突然红了，“你是……婉仪的女儿？”
“是我。”沈清辞冲过去，抓住铁栏杆，“林叔，你怎么在这儿？镇北军不是撤回北境了吗？”
林牧没回答，反而挣扎着往栏杆这边爬，那手腕上的铁链磨得皮开肉绽，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快走！”林牧压低声音吼道，“这是个陷阱！赵铎那个老贼早就算计好了！他没想杀我，他就是想拿我当诱饵，把你引过来！你快走！”
“我知道是陷阱。”沈清辞冷静得可怕，“但我来了，就绝不可能空着手走。林叔，你告诉我，我娘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赵太师为什么非杀她不可？”
林牧看着沈清辞那双执拗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林婉仪。那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主，为了那个真相，连命都不要了。
“唉……”林牧长叹一口气，身子一软，靠在栏杆上，“你娘……她发现了赵铎通敌的证据。”
“通敌？”沈清辞心中一震。
“三年前，赵铎私下和北境王结盟。”林牧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约定……明年春分，北境王借道大梁边境攻打邻国，作为交换，赵铎会在京城起兵造反，逼皇帝退位。你娘……她查到了那份盟书，还查到了赵铎在军中安插的名单。她要把东西交给镇北将军……结果还没来得及……”
林牧没说下去，但沈清辞懂了。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赵太师发现了。所以，王氏下了毒，沈廷章保持了沉默，赵太师抹平了一切。
“盟书……”沈清辞喃喃自语，“要是能拿到这个，赵太师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活不成。”
“不在这儿……盟书不在这儿……”林牧摇摇头，“赵铎把它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留着我，就是想逼问出镇北军剩下的暗哨在哪儿，想让我们把盟书找出来给他。”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墨渊？”沈清辞心里一紧。
“谁在那儿？！”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甬道口传来。紧接着，火把的光亮把整个地牢照得通明。
一群黑衣人拥着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长得挺俊俏，就是嘴角挂着一丝阴柔的笑，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
赵无痕。赵太师的养子，出了名的笑面虎，杀人不眨眼。
“哟，这不是三皇子妃吗？”赵无痕走到铁笼前，用扇子挑起沈清辞的一缕头发，“大半夜的不陪王爷睡觉，跑来这老鼠洞里钻，真是让人意外啊。”
沈清辞一把拍开他的扇子，冷冷地看着他：“赵无痕，私设公堂，囚禁朝廷命官，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朝廷命官？”赵无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牧是个逃兵，我这是替朝廷拿贼。至于王妃您……擅闯民宅，意图不轨，这罪名，恐怕也不好听吧？”
“你——”
“别废话了。”赵无痕收起笑容，眼神变得狠厉，“把门打开！把这两个都给我带走！林牧这根老骨头我还要留着慢慢敲，至于王妃嘛……嘿嘿，正好拿去要挟三皇子，让他撤了那个弹劾的奏折。”
“我看谁敢！”
沈清辞手里暗扣着几根毒针，正准备拼一把。
突然，甬道口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大块石头落下来，正好堵在路中间，激起一片烟尘。
“妈的！赵无痕你个小白脸！爷爷来了！”
墨渊浑身是血，提着刀从烟雾里冲了出来。他这一路上为了给沈清辞争取时间，估计是拿命在拼，后背上还插着半截箭矢。
“墨渊！”沈清辞大喊。
“别管我！”墨渊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回头冲沈清辞吼道，“王妃！带着林牧走！这地道后面有出口，通往城外的乱葬岗！快！”
赵无痕看着那块巨石，气得脸色发青：“混账！给我冲过去！谁拦着杀谁！”
“想得美！”
墨渊大吼一声，像发了疯的公牛一样堵在缺口处，手里的刀舞得密不透风。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十几个人的进攻。
沈清辞看着墨渊被砍了一刀，鲜血喷在墙上，她眼眶红了。
“林叔，能不能走？”
林牧咬着牙，双手抓住铁栏杆，用力一晃。那生了锈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被他硬生生扯断了一环。
“能！老子死在战场上行，死在这儿不行！”林牧踹开牢门，扶着墙站直了身子，“小小姐，你扶我一把，咱们杀出去！”
“来不及了。”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墨渊快撑不住了，“人太多，带着你我们谁都走不掉。”
“那你快走！”林牧急了，“把消息带出去！只要盟书的线索还在，我就算死了也值了！”
“闭嘴！”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我把你扔这儿，我娘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那是之前准备的迷魂烟。
“墨渊！闭眼！”
沈清辞大喊一声，把瓷瓶狠狠砸向那群黑衣人。
“啪！”
刺鼻的白烟瞬间炸开。赵无痕的人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根本睁不开眼。
“撤！往地道跑！”
沈清辞架起林牧，拖着那条伤腿，往地牢深处的那个黑洞跑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赵无痕捂着鼻子，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沈清辞手里那盏快要灭的火折子指引着方向。林牧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还有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兵脚步声。
“小小姐……把我放下吧……”林牧喘着气，“你一个人能跑掉……”
“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这儿喂老鼠。”沈清辞咬着牙，死死架着他不放，“我娘说过，林叔是镇北军的硬骨头。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嫌丢人。”
两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前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出口。
沈清辞心里一喜，刚要加速，突然，前面的光亮被一道影子挡住了。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高大男人站在出口处，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唐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他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就像两把刀子。
赵无极。
“王妃，这条路走不通。”赵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林牧留下，我可以饶你不死。”
沈清辞停下脚步，把林牧靠在墙上。
她看着前面是赵无极，后面是追上来的赵无痕，前有狼后有虎，这回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林叔，还能打吗？”沈清辞轻声问。
林牧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地上的一根断木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
“能！就是不知道还能杀几个垫背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拔出袖中的短剑。
“行，那就杀个够本。”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牧身前，死死盯着赵无极。
“想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赵无极冷哼一声，缓缓举起了唐刀。
“不知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