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药味儿浓得呛鼻子,林牧躺在榻上,那张脸白得跟鬼似的,只有眼珠子还是黑的,亮得吓人。
他摆手让沈清辞别扶,哆哆嗦嗦地弯下腰,去脱脚上那双破烂不堪的靴子。那靴子底都磨穿了,满是泥浆和血痂,看着就恶心。
“林叔,你这是干啥?”沈清辞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林牧没说话,咬着牙,硬是把右脚那只靴子给脱了下来。他伸手在靴子底板的夹层里抠啊抠,指甲盖都劈了,这才抠出一个小油纸包。
把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羊皮纸。
林牧颤着手,把那羊皮纸展平。那纸薄得像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
“这是……”沈清辞凑过去看。
“夫人留下的。”林牧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敬畏,“她把查到的东西,都记在这儿了。本来是想交给镇北将军的,结果……结果没来得及。”
沈清辞接过那张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从头往下看,越看,心就越凉,像是被人一桶桶地往下浇冰水。
最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赵铎”三个字。旁边还标注着:私通北境,意图谋反,证据:盟书。
第二个名字是“孙伯安”。沈清辞记得,这是太医院现任的院判,那是赵太师的心腹。
再往下,她的目光凝固了。
第三个名字,写的是——沈廷章。
沈清辞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羊皮纸差点没拿住掉地上。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像是没认识这几个字似的,看了好几遍。
沈廷章。她的父亲。那个平时满口仁义道德、那个在母亲灵堂上哭得晕死过去的男人。
“这……这不可能。”沈清辞嗓子发干,“林叔,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爹虽然胆小,但他怎么可能是赵太师的同党?”
林牧惨笑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里:“小小姐,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可这是夫人亲笔记下来的。当年,夫人最先发现的,就是赵铎通敌的事。”
林牧顿了顿,歇了口气,接着说道:“夫人当时高兴啊,她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她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你爹。她以为你爹是当朝丞相,是大忠臣,你们两口子能一起参倒赵铎。”
沈清辞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然后呢?”
“然后……”林牧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爹听了之后,脸都绿了。他没想着怎么抓赵铎,他反而跑去跟赵铎告密了!他说……他说夫人知道了太多,让赵铎想办法处理。”
“不……不会的……”沈清辞摇着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赵铎那个毒妇,王氏,就是那天晚上下得手。”林牧咬牙切齿,“而你爹,那天晚上借口去书房处理公务,整夜都没回房。他知道王氏要动手,他选择了……装睡。”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手心一片刺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原来是这样。
没有什么误诊,没有什么意外。
这就是一场合谋。一个是杀人越货的凶手,一个是袖手旁观的帮凶。而这个帮凶,还是她叫了十几年的“爹”。
“他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克制着,“为什么?赵太师能给他什么?”
“仕途。命。”林牧冷冷地说,“赵铎手里握着他受贿的把柄,更重要的是,如果不除掉夫人,一旦事发,你爹就是‘知情不报’的罪人。为了保住他的丞相府,为了保住他那个官帽子,把你娘牺牲了,在他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沈清辞没哭。这时候哭太廉价了。
她只觉得恶心。想吐。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说话,也没劝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热度很烫,烫得沈清辞眼眶一酸。
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珩。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这时候却像座山一样,稳稳地立在她旁边,没倒,也没晃。
只要有他在,她就不会倒下。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把那张羊皮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名单上还有谁?”沈清辞问,声音虽然哑,但已经稳住了。
“还有几个六部的侍郎,还有……北境军里的几个内应。”林牧指了指后面,“这些名字,都是夫人一个一个查出来的。只要拿着这份名单,就能把赵铎的势力连锅端。”
“好。”沈清辞点了点头,“这东西,先放我这儿。”
“王妃,你要现在公开吗?”林牧急了,“拿着这东西去金銮殿一告,赵铎就完了!”
“急什么。”沈清辞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赵铎是只老狐狸,这名单要是现在拿出来,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沈廷章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要是现在发难,他肯定会为了自保帮赵铎说话。”
“那你想怎么办?”
“核实。”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名字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要去核实。我要拿到实打实的证据,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至于我那个好爹……”
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的羊皮纸。
“我去亲自问问他。”
……
三天后。
丞相府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氏被抓,沈清柔吓病了,沈廷章一下子老了十岁,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沈清辞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来了。
管家见到她,像是见到了鬼,哆哆嗦嗦地想拦,被沈清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
沈廷章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沈清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了那种故作镇定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沈廷章把书放下,“如果是来求情的,那就回去。王氏救不出来了。”
“我不是来求情的。”沈清辞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
她今天穿得很素,没戴首饰,素面朝天,但那股子气势,却逼得沈廷章不得不把身子往后仰。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沈廷章有些心虚,“清辞,以前的事是爹不对,但……”
“爹?”沈清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配吗?”
沈廷章脸色一变,猛地拍桌子:“放肆!我是你父亲!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父亲?”沈清辞双手撑在书桌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沈廷章的那双眼睛,“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把自己老婆送给毒药的人,也配当父亲?”
沈廷章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的一角——上面只露出了“沈廷章”三个字,轻轻拍在桌子上。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那熟悉的字迹,那羊皮纸的质感,瞬间击溃了沈廷章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是林婉仪的笔迹。那是他这辈子最怕看见的东西。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沈廷章的声音在发抖,手想去抓那张纸,又不敢碰。
“这重要吗?”沈清辞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林叔都告诉我了。爹,那天晚上,你在书房,听见隔壁娘在惨叫,你听见了吗?”
沈廷章没说话,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听见了,但是你没去救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因为你怕赵太师,你怕你的官位不保。所以,你让你娘死了。”
“清辞……你听爹解释……”沈廷章想伸手去拉她。
沈清辞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她心里高大威严的父亲,此刻看着是那么猥琐,那么可怜。
她不想听解释了。任何解释,在一条人命面前,都是苍白的。
沈清辞收起那张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沈廷章,轻轻问了一句话。
“爹,你爱过我娘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廷章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却说不出半个字。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沈清辞没等他的回答。
她知道答案了。
如果不爱,至少不会这么愧疚。如果爱,又怎么能下得去手?
大概在沈廷章心里,比起林婉仪,他还是更爱那个权倾朝野的自己吧。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得人浑身发暖。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过没关系。
既然这世上没人疼她娘,那她就自己来疼。既然没人替她娘报仇,那她就自己来报。
这条路,她一个人走,也能走到黑。
“墨渊。”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轻声唤道。
“在。”墨渊从阴影里钻出来。
“走吧,回府。”沈清辞握紧了拳头,“咱们该去太医院,拿那本《青囊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