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她不该那么聪明。”
这句话从沈廷章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坐在那儿，整个人陷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背佝偻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十岁。
沈清辞没坐下。她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的一角，指尖发白。墨渊就像个门神似的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但那一身煞气逼得沈廷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大厅里静得吓人，只有墙角那个西洋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
“不该聪明？”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爹，原来在您眼里，杀人害命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受害者太聪明了？”
“清辞，你不懂！”沈廷章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的激动让他满脸的褶子都在抖，“那时候赵铎如日中天，手里握着朝廷一半的兵权，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你娘……你娘她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有了证据，就能扳倒他？那是找死！那是把咱们全沈家往火坑里推！”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去跟赵铎谈条件？你想拿着我娘查来的证据，去换你沈家的平安？”
“我那是为了保全这个家！”沈廷章嘶吼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我是想跟他说，只要他不赶尽杀绝，我们就当不知道。我想保住你，保住清柔，保住这个丞相府！谁知道……谁知道那个老畜生根本不听！”
沈廷章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没想到他会动手……我真的没想到。他说只要我闭嘴，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你娘已经……已经不行了。她看着我，那眼神……”
沈清辞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她看着你，是想让你救她。”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可你选择了闭嘴。你选择了看着她死，看着她被毒死，然后为了保住你的官帽子，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我能怎么办！？”沈廷章猛地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我要是揭发他，咱们全家都得死！林婉仪死了，可你们还活着啊！我沈廷章虽然窝囊，但我至少让你们活到了今天！”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身家性命，可以把结发妻子的性命当做筹码送出去的男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很伟大，觉得自己“保全”了子女。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沈清辞点了点头，“你觉得让我们活在一个杀母仇人的眼皮子底下，让我们管凶手叫爹，这就是你的恩赐？”
沈廷章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沈廷章那双浑浊的眼睛。
“爹，那你告诉我。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梦到过我娘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廷章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啪”的一声，把茶杯碰翻在地。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热气，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寒意。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梦到过。无数次。那个在他面前惨死的女人，那个至死都不肯闭眼的女人，大概每夜都在他的梦里索命。
但他醒来了之后，还是选择了继续当他的丞相，继续依附在赵太师脚下，摇尾乞怜。
沈清辞看着那一地的茶水，突然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愤怒，失望，悲伤，到了这一刻，全都化为了灰烬。
“看来你是梦到的。”沈清辞轻声说，“既然梦到了，那你还能睡得着，这心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硬。”
“清辞……爹也是没办法……”沈廷章试图去拉她的衣袖。
沈清辞侧身躲开了。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面子都没给。
“沈廷章。”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这个男人，“别叫我清辞。我不配做你的女儿，你……也不配做我的父亲。”
沈廷章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从今往后，咱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吹来的风，“你是当朝丞相，我是三皇子妃。咱们就在朝堂上见吧。”
说完，她再也没看那个男人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墨渊跟在她身后，经过沈廷章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出了丞相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她以为她会哭，或者会想大叫一声发泄一下。可是没有。她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种感觉，就像是飘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实地。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那马车没有什么显眼的标志，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拉车的两匹马却是难得的汗血宝马，马头上还配着精良的护甲。
一个人靠在马车边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袖口束得紧，显出修长有力的手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萧景珩。
他没问里面谈得怎么样，也没问沈廷章说了什么。他只是把手里的苹果和刀往怀里一揣，然后向沈清辞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干燥，指节分明，掌心里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回家吧。”
萧景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说“吃饭了”一样简单。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沈清辞无法拒绝的安稳。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强忍着愤怒和悲伤留下的后遗症。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景珩的手掌一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那一瞬间，沈清辞感觉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脚，终于踩到了地上。
她眼眶一红，差点没忍住掉下泪来，但她硬是憋了回去。
“嗯。”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回家。”
萧景珩拉了她一把，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丞相府那两座高大的石狮子被隔绝在了外面。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问。
“我不来，怕有人连路都走不稳。”萧景珩坐在她对面，又拿出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接着削，“墨渊传信了。我想着，这种时候，你应该不想一个人坐马车回去。”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男人，平时嘴毒得要死，心却比谁都细。
“萧景珩。”
“干嘛？”
“谢谢你。”
萧景珩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切下来一块苹果肉，直接递到沈清辞嘴边。
“少废话。吃苹果。甜的。”
沈清辞张嘴咬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甜得有点腻，但也正好压住了嗓子眼里的那股苦味儿。
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沈清辞嚼着苹果，看着萧景珩那张冷峻的侧脸。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站在她这边的。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仗，就打得更精彩些吧。
“对了，”萧景珩突然开口，眼皮都没抬，“那本《青囊书》，我已经让人去太医院打听了。孙伯安那老东西，最近确实总往药王阁跑。”
沈清辞咽下嘴里的苹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赵太师那只老狐狸，鼻子可比狗灵。”
“急什么。”萧景珩把剩下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明晚是太后的寿宴，孙伯安肯定要进宫献礼。那本《青囊书》，说不定就是献礼之一。”
沈清辞眼睛一亮。
“你是说……在寿宴上动手？”
“不是动手。”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是去送礼。咱们送给赵太师一份大礼，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