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薄薄的纸,在书房宽大的红木案上叠在了一起。
一张泛黄带血,是林婉仪拿命换来的羊皮纸;一张墨迹未干,是萧景珩这几年让影阁没日没夜画出来的势力图。
沈清辞手里拿着根朱砂笔,每念一个名字,就在萧景珩的图上画个圈。
“兵部侍郎,赵铁柱。赵太师的远房侄子。”
“画上了。”萧景珩抿了口茶,神色淡淡。
“大理寺少卿,王谦。王氏的堂哥。”
“这个我知道,去年贪墨案就是我查他底子查出来的。”
沈清辞的笔尖一路往下划,那些名字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笼罩着整个大梁的朝堂。兵部、户部、刑部,甚至连管皇帝吃喝的御膳房,都有赵太师的眼线。
看到最后,沈清辞手有点酸。她把笔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三十七个人。”沈清辞揉了揉眉心,“咱们大梁的朝廷,有一半都是赵家开的吧?”
萧景珩盯着那两张重合的图,眼神凝重得吓人。他手指在“户部侍郎”那个位置点了点。
“还不止这些。”萧景珩声音沉了沉,“你看这个。”
沈清辞凑过去一看,羊皮纸上排在第六位的名字,写着“钱正清”。
“钱正清?户部的一把手?”沈清辞皱眉,“我娘怎么标注他是‘关键’?”
“因为你不光是户部侍郎。”萧景珩转过头看着她,“他还是太子萧景琰的岳父。太子妃钱氏,就是他的嫡长女。”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就麻烦了。
太子萧景琰,那是皇上眼里的红人,是未来的储君。要是太子的一品国丈也是赵太师的人,那这就不仅仅是赵太师结党营私的问题了,这说明赵太师的手,已经伸到了东宫。
“这老狐狸,这是两头下注啊。”沈清辞冷笑一声,“一边帮着赵太师捞钱,一边把闺女塞给太子做保底。这算盘打得,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可不是嘛。”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要是钱正清也是赵党,那太子的立场就很可疑了。我是真没想到,赵太师的网能织这么大。”
沈清辞看着那个名字,心里盘算着。
光有名单还不行,得有实锤。名单是死的人,得让这些人活蹦乱跳地把罪证露出来。
“钱正清这个人,贪财,好色,最爱听奉承话。”沈清辞摸着下巴,“这种人的把柄,最好抓。”
“你想怎么抓?”萧景珩看着她。
“明天钱家办赏花宴,说是为了庆祝钱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沈清辞眼睛一亮,“这种场合,内眷都在。钱正清那个老婆,最爱显摆。我要是以三皇子妃的身份去串个门,说不定能听到点什么风声。”
萧景珩眉头皱了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不行。太危险。钱家现在是浑水,你这时候去,万一他们把你扣了怎么办?赵无痕那帮人还在到处找你。”
“我有墨渊啊。”沈清辞指了指门口那个正在啃烧饼的黑影,“再说了,我是去送礼,又不是去砸场子。钱正清就算再大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子妃动手。他还要不要脑袋了?”
“那也不行。”萧景珩态度很坚决,“那种贵妇们的聚会,钩心斗角的比朝堂还厉害。你刚才才跟你爹撕破脸,现在去钱家,那些人肯定要把你往死里踩。”
“怕什么踩?”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萧景珩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是不去,怎么知道钱家跟赵太师到底怎么勾结的?怎么知道沈清柔那丫头最近在搞什么鬼?再说了,你不是说要配合吗?你在外头盯着,我在里头查,这才是里应外合。”
萧景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野心,有胆识,唯独没有恐惧。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
“得嘞,您是姑奶奶,您说了算。”萧景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但我得陪你一起去。”
“你去?那是内眷宴,你一个大男人去算怎么回事?”沈清辞愣了一下。
“我是三皇子。”萧景珩挑眉,“我去给钱老夫人祝寿,名正言顺。我在前厅拖着钱正清,你在后院查他的老底。这样万一出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暖。这男人,嘴上毒,关键时刻还真靠得住。
“行。”沈清辞笑了,“那就委屈三殿下,去跟那帮老头子喝喝茶了。”
……
第二天,钱府。
那排场,大得吓人。门口两座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子,进进出出的马车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沈清辞下了马车,一身水红色的长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看着喜庆,其实每一件首饰里都藏着墨渊给的小玩意儿。
萧景珩已经去前厅了,沈清辞带着翠儿往后院走。
刚进二门,一股子浓郁得让人发腻的脂粉味儿就扑面而来。花园里花开得正好,一群穿金戴银的夫人们围坐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正琢磨着怎么混进去,眼角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群夫人的最中间,坐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正挽着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美人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手里还剥着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那中年美人嘴里送。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沈清柔。
那中年美人,沈清辞认得,正是户部侍郎钱正清的老婆,钱夫人。
“哟,这不是沈二小姐吗?”沈清辞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嘶——”墨渊在她后面倒吸一口凉气,“这沈清柔动作够快的啊。王氏前脚刚进去,她后脚就攀上钱家的高枝了?”
“看来是找着新主子了。”沈清辞看着沈清柔那副谄媚的样儿,只觉得恶心,“沈廷章还没倒台呢,她这就迫不及待地找下家了?”
“王妃,怎么办?”墨渊压低声音,“要不要咱们直接冲过去……”
“急什么。”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裙摆,“人家既然搭上了戏台,咱们就进去好好看戏。我倒要看看,沈清柔这张嘴,能把钱夫人哄得多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贵妇微笑,迈步走了过去。
“钱夫人,这葡萄看着真不错。”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下。
沈清柔剥葡萄的手顿住了,那颗刚剥好的葡萄“咕噜”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沈清辞的脚边。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沈清辞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脸色瞬间就白了,跟刷了粉似的。
“姐……姐姐……”沈清柔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手都在抖。
钱夫人转过身,看见是沈清辞,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毕竟沈家刚出那么大的事,谁看了都觉得晦气。但碍于沈清辞现在的身份,她又不能不给面子。
“哟,这不是三皇子妃吗?”钱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点疏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了,我就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沈清辞看都没看沈清柔一眼,直接走到钱夫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倒是清柔,在这儿伺候钱夫人呢?真是孝顺啊。”
钱夫人笑得花枝乱颤,拍了拍沈清柔的手:“哎哟,哪里的话。清柔这孩子机灵,嘴甜,我看着就喜欢。不像有些孩子,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了她二五八万似的。”
这是在点沈清辞呢。
沈清辞也不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啊,清柔是机灵。以前在家里,她就喜欢往人堆里钻。不过钱夫人,您可得看好了,这葡萄虽然甜,但要是里面有虫子,吃了可是要坏肚子的。”
沈清柔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她听出来了,沈清辞这是在警告她——别以为投靠了钱家就没事了,她的底细,沈清辞全都知道。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清柔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什么意思?”沈清辞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有些人的心,比这葡萄还要黑。钱夫人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吧?”
钱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是个老江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有话。她看了看唯唯诺诺的沈清柔,又看了看气场全开的沈清辞,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
“三皇子妃这话,说得我爱听。”钱夫人突然笑了,不过这次笑得没刚才那么实诚了,“来人,给王妃换壶好茶。这雨前龙井都凉了,配不上王妃的身份。”
沈清辞心里冷笑。
看来,这钱夫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沈清柔想靠几句甜言蜜语就搞定她,还差点火候。
不过正好,这浑水,越浑越好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