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也来了？我还在想，三皇子妃身份贵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怕是不会来咱们这种场合呢。”
沈清柔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裙子，头上戴满了珍珠翠玉，走路的时候叮当乱响。她走到沈清辞跟前，屈膝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眼神里却藏着两根针。
沈清辞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妹妹都能来，我自然也该来走动走动。”沈清辞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毕竟咱们姐妹情深，妹妹在钱府讨生活，我要是不来看看，岂不是显得我这个长姐不称职？”
这话一出，沈清柔的脸色僵了一下。什么叫“在钱府讨生活”？这不是明摆着骂她是来摇尾乞怜的吗？
钱夫人这时候走了过来。她是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四十来岁，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一身紫红色的织锦长裙，手腕上戴着那一串血红的佛珠，看着富贵，又透着股子让人不敢亲近的厉害劲儿。
“哎哟，这就是三皇子妃吧？”钱夫人笑着拉起沈清辞的手，“果然是个标志人儿，怪不得咱们王爷把你捧在手心里。快坐，快坐，别跟那些长舌妇一般见识。”
沈清辞顺势站起身，笑容温婉：“钱夫人过奖了。今儿个是老夫人大寿，您才是这儿的当家主事，我也就是来凑个热闹。”
两人落座，沈清辞明显感觉到钱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好几圈。从她头上的赤金步摇，看到手腕上的玉镯，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估货。
这老娘们儿是在掂量三皇子府的分量，也是在掂量她沈清辞这个人的价值。
“最近丞相府……还好吧？”钱夫人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听着是关心，其实全是八卦，“听说王氏那事儿闹得挺大，沈大人这几日都没上朝？”
“嗨，家里出了那种事，自然是乱糟糟的。”沈清辞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爹也是气急了，这几天在家里翻箱倒柜的，说是要查旧账。”
“查旧账？”钱夫人剥葡萄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沈清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爹也不让我多问，但我听见他跟管家发火，说是要把前几年的账本都翻出来，特别是三年前那一批药材采购的记录，说是有一笔对不上的数目，非要把那个经手人给揪出来不可。”
沈清辞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旁边的沈清柔。
沈清柔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听到“药材采购”和“三年前”这几个字，手明显抖了一下，那块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妹妹怎么了？”沈清辞转头，一脸关切，“怎么手这么抖？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没……没有。”沈清柔慌乱地捡起那块糕点，胡乱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
“哦，那是得补补。”沈清辞笑了笑，转头继续对钱夫人说，“其实我也劝爹来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查它干什么。可爹这次是铁了心，说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哪怕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在所不惜。”
钱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她是聪明人，听得懂沈清辞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三年前，药材对不上，还要捅破窗户纸。这哪是查账，这分明是要搞事情啊。而且这事儿要是真查起来，牵扯到的人可就多了。谁知道那批药材，经过了谁的手？
“哎呀，这种伤和气的事儿，少提为妙。”钱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今儿个高兴，咱们不谈这些。”
沈清辞也不多说了，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谁咬钩了。
果然，没过两刻钟，沈清柔就坐不住了。她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对钱夫人说：“钱伯母，我……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刚才那块糕点油腻了。我想先回去歇歇。”
“哎哟，这是怎么了？”钱夫人假意关心了一句，“快回去吧，让人给你煮碗姜汤。”
“谢谢伯母。”沈清柔如蒙大赦，起身就往外走。经过沈清辞身边的时候，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脚步匆匆，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廊柱子底下，冲沈清辞比了个“行”的手势——那意思是，沈清柔一出门，就有人盯着了。
看着沈清柔那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沈清辞心里冷笑。这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么急着去报信，看来赵太师给的诱惑够大的，或者是王氏给她的威胁够狠的。
宴席散得差不多了，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闲话。钱夫人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把周围的人都支开了。
花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清辞和钱夫人两个人。
“王妃，刚才那事儿，你是故意说的吧？”钱夫人也不拐弯抹角了，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夫人说的是什么事儿？”沈清辞装傻。
“别装了。”钱夫人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王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沈大人现在是在走钢丝，你也一样。这要是掉下来，那可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呢？”沈清辞看着她。
“所以，我想请王妃去个地方。”钱夫人的声音变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三天后，赵太师府上有个小聚会。来的都是些‘自己人’，还有几位从北境来的贵客。我想着，王妃既然也查到了当年的那些事儿，不如去跟大家见见面？有什么误会，当面说开了，岂不比现在这样互相猜忌好？”
来了。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这就是那个“鸿门宴”的邀请。
钱夫人这是在替赵太师招安，也是在替赵太师试探。如果她沈清辞敢去，那就是有谈判的筹码；如果她不敢去，那就是心里有鬼，赵太师就会先下手为强。
“既然是赵大人的局，我去合适吗？”沈清辞反问。
“合适，怎么不合适？”钱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现在沈家是这副光景，王妃要想活得滋润，总得给自己找条后路吧？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大家伙儿抱团取暖。”
沈清辞笑了，笑得明艳动人。
“既然夫人这么有心，那我自然要去讨杯酒喝。”
钱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挂上那副慈祥的笑脸：“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帖子。”
……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珩正闭目养神。沈清辞一上车，他就睁开了眼。
“怎么样？鱼咬钩了？”
“咬了，咬得死死的。”沈清辞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沈清柔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这会儿已经跪在赵太师面前，把我那个关于‘药材账本’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汇报一遍了。”
“赵太师生性多疑，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以为咱们拿到了王氏当年采购毒药的确凿证据。”萧景珩手指敲击着膝盖，“这会让他在今晚的密会上有所动作，甚至会急着销毁证据或者找人顶罪。”
“嗯。这第一步算是走通了。”沈清辞顿了顿，看着萧景珩，“不过，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儿。钱夫人刚才给我下了个帖子。”
“什么帖子？”
“三天后，赵太师府上的密会。”沈清辞眼神一冷，“说是请我去‘抱团取暖’。钱夫人甚至暗示我，会有北境的人在场。”
萧景珩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是他遇到棘手事儿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个陷阱。”萧景珩沉声说道，“他们这是想试探你的底牌。如果你去了，手里没东西，那就是送死；如果有东西，他们就会想办法抢过来，然后杀人灭口。”
“我知道是陷阱。”沈清辞凑近了些，看着萧景珩的眼睛，“但这陷阱里，藏着咱们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
“北境的人。”沈清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林牧说了，盟书和名单都在太医院，但那是藏匿的地方。真正想要把盟书‘变现’的人，肯定得和北境那边接头。这次密会，就是他们碰头的最好机会。”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担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甚至是一丝兴奋。
“你想进去，把那个接头人找出来？”
“不仅是找出来。”沈清辞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既然他们请我去‘取暖’，那我就带把火去，把他们的老窝给烧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既然要去烧火，那我就给你添把柴。到时候，我在外面接应你。”
“怎么接应？”
“赵太师府的守卫虽然严，但影阁也不是吃素的。”萧景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这是赵府后院的地形图，墨渊刚画出来的。你看，这里有个暗道，直通城外的护城河。”
沈清辞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底。
“有了这个，咱们就能进退自如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颗石子。
萧景珩把图纸收好，看着沈清辞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过，这三天你给我老实点，别再到处乱跑了。到时候进了那个龙潭虎穴，体力得跟上。”
沈清辞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知道了啰嗦老头。”
萧景珩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的一个软枕塞到了她腰后头。
“睡会儿吧。回去还要研究那怎么演戏呢。”
沈清辞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她知道，接下来的这盘棋，才刚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