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闸的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令仪双手死死抓住工部留下的备用绞索,脚蹬着闸门石基,整个人几乎悬空。铁索一寸寸收紧,沉重的闸门在浊水中缓缓升起一道缝隙。
“大人!”小六冲过来想帮忙。
“退开!”沈令仪咬牙喝道,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闸门刚升起半尺,一股浑浊的激流就裹着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那是个浑身湿透的人。
铁链缠在他身上,像水鬼的触须。人被水流冲到闸口外的石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
沈令仪松开绞索,踉跄着扑过去。水渍浸透了她的裙摆,她跪在石台边,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
她颤抖着拨开那人脸上黏着的乱发。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可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轮廓——
沈令仪的呼吸停了。
她抓起那人的手腕。衣袖破烂不堪,但在破损的边缘,针脚细密工整,一圈圈回旋往复。
回字针法。
沈家女眷独有的绣法。母亲教过她,姐姐也学过。这袖口,是姐姐出嫁前给父亲缝的最后一件夏衣。
“爹……”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
老者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大人好手段啊。”
赵炎的声音从坡道上传来。他带着七八个黑衣暗卫,脚步无声地围拢过来,刀已出鞘。
“此人乃顾道林私藏的要犯。”赵炎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昏迷的老者,眼神冰冷,“按律,当格杀勿论。”
刀锋扬起。
沈令仪横身挡在父亲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唰地展开。
“御赐重修舆图特许令在此!”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此人牵涉国子监学田贪墨案,是查清三十万两白银流向的关键证人。赵统领今日若敢动他,便是顾道林同党,阻挠圣上彻查贪墨大案!”
赵炎的动作顿住了。
刀悬在半空,离沈令仪的脖颈只有三寸。他盯着那卷特许令,又看向沈令仪的眼睛。
坡道上的暗卫们握紧了刀柄,等待指令。
就在这时,高处传来破空声。
一支弩箭从国子监藏书阁三层的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射断了缠在老者身上的铁链。铁链哗啦一声散开,箭矢钉入石台,尾羽还在微微震颤。
沈令仪猛地抬头。
阁楼的窗后,裴归尘的身影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手中的弩机已经收起。
赵炎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铁链另一端连着水闸下的暗道机关。只要铁链不断,他随时可以启动机关将人拖回去——可现在,链子断了。
“小六!”沈令仪厉声道。
一直躲在坡道旁树丛里的小六冲出来,二话不说背起昏迷的老者。少年身形瘦小,背起一个成年人有些吃力,但他咬紧牙关,转身就往国子监医学馆方向跑。
“拦住他们!”赵炎喝道。
暗卫正要动,沈令仪举起特许令向前一步:“御令在此,谁敢拦?”
明黄绢帛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暗卫们犹豫了——这确实是皇帝亲赐的特许令,盖着玉玺。阻拦持令官员办案,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炎盯着沈令仪,又抬眼看了看阁楼窗口。裴归尘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好。”赵炎缓缓收刀入鞘,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今日所为,赵某记下了。”
他转身带人离开,黑衣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沈令仪站在原地,直到确认赵炎的人走远,才转身追向医学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
***
医学馆的药房里弥漫着苦味。
小六把老者放在诊床上,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沈令仪关紧门窗,点亮油灯,凑到床边。
灯光下,父亲的脸更加清晰。那些皱纹,那些伤痕,那些早该花白却因长期囚禁而枯黄稀疏的头发。她伸手轻轻触碰父亲的手腕,脉搏微弱但规律。
“去打盆温水来。”她对小六说,“再找些干净的布。”
小六应声去了。
沈令仪开始检查父亲身上的伤。长期浸泡导致的皮肤溃烂,锁链摩擦留下的疤痕,营养不良的消瘦……她的动作很轻,但当她检查到父亲的眼睛时,手指僵住了。
老者的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
可那双眼睛——瞳孔涣散,对油灯的光亮毫无反应。眼白浑浊,布满血丝。
沈令仪颤抖着伸出手,在父亲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她轻轻扒开父亲的眼睑,凑近细看。瞳孔边缘有不正常的灰白色沉积,眼内结构有损伤痕迹。
这是药物致盲。
有人用毒药毁了他的眼睛。
沈令仪跌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胸口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
床上的老者忽然动了动。
干裂的嘴唇张合,发出模糊的音节。沈令仪俯身凑近,听见断断续续的呢喃:
“……裴……裴家……”
她浑身一僵。
“爹?”她轻声唤道。
老者没有回应,又陷入昏迷。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沈令仪耳中。
裴家。
裴归尘的家族。
十年前沈家倒台时,裴家是少数几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世家之一。父亲曾说过,裴老尚书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过话,虽然没能改变结局,但这份情沈家记着。
可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六端着水盆回来了。沈令仪迅速调整表情,接过布巾,浸湿温水,开始给父亲擦拭身上的污渍。
“大人,这位老伯是……”小六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证人。”沈令仪声音平静,“你今晚守在这里,任何人来都不许开门。就说我在里面为顾道林案整理关键证物,有御令在手,不得打扰。”
“是。”
沈令仪仔细擦拭着父亲枯瘦的手腕。那些旧伤,那些老茧,这是握了一辈子笔、也握过剑的手。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擦去这十年间发生的一切。
夜深了。
国子监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小六扒着门缝往外看,脸色变了:“大人,外面……外面好多兵!”
沈令仪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火把的光照亮了国子监外的街道。黑压压的士兵披甲执锐,将整个国子监围了起来。旗号在火光中隐约可见——神策军。
赵炎的动作真快。
她回到床边,从怀中取出那卷特许令。明黄绢帛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缓缓将绢帛展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最后落在绢帛背面。
那里原本是空白的。
但现在,多了一行字。
极细小的小楷,刻痕很新,墨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迹工整冷峻,是裴归尘的笔迹:
“若要沈父活,三日后金殿之上,必须承认沈家乃自愿背负叛国之名。”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指尖微微收紧,绢帛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窗外,神策军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深夜的寂静里。
床上的老者又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
沈令仪松开手,将特许令仔细卷好,收回怀中。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光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愿……背负叛国之名?”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然后她转身,吹灭了油灯。
药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火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沈令仪在黑暗中坐下,坐在父亲床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爹。”她低声说,“我找到你了。”
老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窗外的火光还在晃动,士兵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药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