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大牢里的味儿,那真是一言难尽。霉味、馊味、尿骚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地上的墙角里还在渗水,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沈清辞屏退了左右,只有墨渊一个人站在离牢房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们,手里玩着那把破刀。
她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王氏缩在稻草堆里,身上那件之前光鲜亮丽的绸缎衣裳现在脏得跟抹布一样,上面全是黑灰和血迹。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沈清辞的时候,眼神复杂得很——有恨,那是恨沈清辞把她弄到这步田地;有怕,怕赵太师的人今晚真的进来杀她灭口;还有那么一点点卑微的希望,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哟,沈姨娘。”沈清辞没进去,就站在栏杆外,手里帕子掩了掩鼻子,“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就成了这副德行了?”
王氏没回嘴。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双手死死抓着栏杆,那手背上全是青筋。
“清辞……我是为了自保。”王氏声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赵无痕那个疯子,昨晚送了‘封口’的信进来,还在我饭菜里下了毒。我要是不找条活路,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沈清辞冷笑一声,“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救一个杀母仇人。”
“我有筹码!”王氏急了,身子往前倾,脸贴在栏杆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赵铎的命,你要为你娘报仇。这些事儿,我都知道!”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没半点波动。
“你能给我什么?”
“赵铎那个老贼,在朝中有个核心圈子,一共七个人。”王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里面有兵部的,有户部的,还有……还有你爹,沈廷章。”
沈清辞眉头一跳。虽然羊皮纸上也有,但从王氏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这算什么新闻?”沈清辞淡淡地说,“这事儿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在这儿!”王氏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你爹那个老东西,看着老实,其实心眼比谁都多。他虽然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但他早就不想干了!他是被赵铎逼着上贼船的,下了船就是死,他敢不下吗?”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接着说。”
“这几年,你爹一直在暗中留后手。”王氏得意地笑了笑,“他怕赵铎哪天倒台了牵连沈家,也怕赵铎逼他干更狠的事儿。所以,他偷偷记了一本账,把赵铎这些年的脏事儿全记下来了。还有赵铎跟北境那边怎么联系的,都有!”
“东西在哪儿?”沈清辞问,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在他书房,那个紫檀木书架的第三个格子里,有个暗格。”王氏说得很详细,“那里面有个红漆的小盒子,东西就在里头。除了我,谁都不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翻江倒海。
沈廷章留了后手?他当年明明知道母亲要去举报赵太师,却反手出卖了她。现在王氏告诉她,沈廷章其实是后悔了,是被逼的?
这就好比一个人捅了你一刀,然后告诉你,他其实是想吓唬吓唬你,只是手滑了。
笑话。
“你笑什么?”王氏看着沈清辞脸上的冷笑,心里有点发毛。
“我笑你天真。”沈清辞冷冷地说,“就算他留了后手,那又怎么样?难道这能抹杀他当年见死不救的事实?能把我娘从棺材里拉出来?”
“我没说他没错!”王氏吼道,“他是混蛋!他是怂包!但他后来确实怕了!他怕晚上做梦梦见你娘!清辞,你要是不信,等东西拿到了就知道了。那上头的字迹,就是他亲笔写的!”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股子恶心压下去。
现在是交易时间,不是清算家产的时候。
“行,这消息我收下了。”沈清辞看着王氏,“你的条件是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沈家,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不会为了别人卖命。”
王氏咬了咬嘴唇,眼神闪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我要你保我的命。还有……保清柔一条命。”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清柔她还小,她不懂这些!”王氏急切地说,“这事跟她没关系!都是赵铎逼我们的,也是你爹那个老东西逼我的!清柔是无辜的!”
“无辜?”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在钱府笑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的时候,可没见她无辜。她想攀高枝,想踩着我的血上位,这也叫无辜?”
“她是被赵铎骗了!”
“够了。”沈清辞打断了她,“王氏,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栏杆,眼神如刀。
“你的命,我可以保。只要那东西是真的,我就能让你在大牢里活下去,哪怕是个终身监禁,至少能让你喘气儿。”
王氏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沈清辞接着说:
“至于沈清柔……”
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的命,我不给,也不抢。但这世间一报还一报。如果她不自己找死,老天爷自然会留她一命。可要是她非要往刀口上撞,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王氏张了张嘴,想求情,但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已经是沈清辞最大的让步了。
“好……好……”王氏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要你不杀她……我就知足了……”
沈清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墨渊,走了。”
出了大牢,外面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人一激灵。
沈清辞站在大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父亲留了后手。他后悔了。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如果是真的,那沈廷章这个男人,就不仅仅是懦弱那么简单了。他是个矛盾体,一边在赵太师面前摇尾乞怜,一边在背后偷偷记黑账。他想救自己,又没胆子反抗。
这种半黑不白的人,比纯粹的坏人更让人恶心。
“王妃,走吧。”墨渊把披风给她披上,“这破地方,晦气。”
沈清辞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回到三皇子府,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清辞刚进大厅,就看见墨渊已经在那等着了。他没去睡觉,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有点难看。
“怎么了?”沈清辞问。
“出事了。”墨渊把纸条递过去,“刚收到东宫那边的消息。太子萧景琰,禁足期满,今天恢复了自由。”
沈清辞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太子恢复自由也就罢了,刚出来就搞事情?”沈清辞皱眉。
“不只是恢复自由。”墨渊咽了口唾沫,“他一解禁,就召见了沈清柔。而且,钱正清被停职的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景琰当场摔碎了一个茶杯。”
沈清辞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太子爷是坐不住了。钱正清是他的岳父,这一刀是砍在了他的肉上。他这是急着找盟友,找替死鬼呢。
沈清柔那个蠢货,居然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东宫钻。
“摔茶杯?”沈清辞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摔得好。摔得越响,说明他越怕。”
“王妃,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墨渊问,“太子要是跟赵太师联手……”
“联手?”沈清辞嗤笑一声,“赵太师那种人,只会利用人,不会跟人平起平坐。萧景琰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赵太师正好趁虚而入。不过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咱们明天去趟丞相府。既然王氏给了那个线索,我得去验证一下。那暗格里要是真有东西,这棋局,可就更有意思了。”
“王爷那边……”
“别告诉他。”沈清辞打断墨渊,“他那只胳膊还没好,别让他操心。这一次,我自己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