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有点凉,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沈清辞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她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是在焐手,又像是在找点踏实感。
她抬头看着天。
今晚的星星挺多,密密麻麻地洒在黑布似的夜空上,一闪一闪的。说实话,上辈子她活到死,都没好好看过这星空。那时候整天忙着防备这个算计那个,眼里除了那是算盘珠子,就是人心鬼蜮,哪有心情看星星?
这辈子倒是有了心情,却是在刀尖上跳舞。
明天就是太后寿宴了。
这就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大戏,台下的观众都等着看笑话,台上的演员却各有各的算盘。沈清柔是那只被推出来的猴子,萧景琰是那个负责耍戏法的,而赵太师,才是藏在幕后那个随时准备吃人的老虎。
沈清辞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的步骤过了一遍。
第一步,墨渊调包。第二步,萧景琰发难。第三步,李嬷嬷搜证。第四步,引赵太师出手。
每一步都扣得死死的,按理说应该万无一失。
可她心里就是有点不踏实。那种感觉就像是出门前忘了锁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锁了还是没锁。赵太师那只老狐狸,真的会按常理出牌吗?萧景琰那个草包太子,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风大,别坐这儿吹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在了沈清辞肩上。
沈清辞没回头,知道是萧景珩。这会儿三皇子府里,敢这么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的,也就只有这号人物了。
萧景珩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里那杯凉茶,也不嫌弃,仰头就倒了下去。
“啧,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怎么不睡觉?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你是想去寿宴上打哈欠给太后看?”
“睡不着。”沈清辞把身上的外衣拢了拢,上面有淡淡的草药味,那是他身上常年的味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赵太师那只老狐狸,会不会闻出味儿来?”
“闻出来又能怎么样?”萧景珩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现在的局势是他骑虎难下。钱正清倒了,他的钱袋子瘪了一半。要是明天这事儿不成,他在朝上的威信还得再掉一截。他不管闻出什么味儿,都得硬着头皮上。”
“也是。”沈清辞叹了口气,“这就叫身不由己。”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虫子在叫。这种安静在平时觉得难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让人觉得有点压抑。
过了许久,沈清辞突然开了口。
“你有几分把握?”
萧景珩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把握?”
“对。明天的局,赢面多大?”
萧景珩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要是按原本的计划,也就是我和影阁那帮兄弟弄出来的那点东西,我有七分把握。”
“才七分?”沈清辞挑眉。
“你别嫌少。这宫里头变数多大你是知道的,皇帝老儿那个脾气,谁知道他哪根筋搭不对。”萧景珩耸了耸肩,“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但是你加入之后,这七分就变成九分了。”
沈清辞心里微微一动:“为什么多了两分?”
“因为你比我狠,也比我细。”萧景珩笑了笑,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有些我想做不敢做的脏事儿,你敢做。有些我能想到的细节,你想得比我更深。有了你在,这就不是赌博,是算账。”
沈清辞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今生,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肯定她。不是夸她好看,不是夸她贤惠,而是夸她的“狠”和“细”。在这个世道,女人要是被夸这两个字,那才是真的被当成了对手,当成了盟友。
“那还有一分呢?”沈清辞问,“那一分是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变得很认真。
“剩下一分,是老天爷的。”
“老天爷?”沈清辞愣了一下。
“对。”萧景珩点了点头,“人算不如天算。咱们算计得再好,万一明天突然下暴雨,或者太后突然头疼不摆宴了,那也没辙。这一分,不归咱们管。”
说完,他看着沈清辞那张紧绷的脸,突然做了个鬼脸。
“怎么?嫌少?九分赢面还不够你翻本的?”
“噗嗤。”
沈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也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假笑。这是真心的笑,是从胸腔里抖出来的轻松。
“够了。”沈清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九分够了。要是老天爷都不帮咱,那咱就认栽。”
萧景珩看着她的笑容,眼神微微有些发直。
平日里这女人总是冷着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要么就是满腹算计的样子。这么一笑,倒是像个正常人,甚至……有点好看。
“行了,笑够了就睡觉去。”萧景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还得早起化妆,那一身行头重得要死,没体力可撑不住。”
他向沈清辞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向上。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以前她都是靠自己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拉。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萧景珩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热,干燥有力,那种热度顺着掌心传过来,把沈清辞心里的那点不安都给烫平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走吧。”萧景珩拉了她一把,“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嗯。”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翠儿和几个大丫鬟就忙活开了。箱笼一个个打开,里面全是那是沈清辞让人特意赶制出来的宫装。
深紫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裙摆上镶嵌着拇指大小的珍珠,走起路来叮当乱响。这颜色贵重,只有正一品的诰命夫人或者深受宠爱的皇子妃才敢穿。以前沈清辞不喜欢紫色,觉得太沉闷,但今天,她要的就是这种压得住场子的颜色。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胭脂水粉精心打扮过的女人。
眉眼如画,红唇似火,头上的九尾凤簪闪烁着寒光。
这副模样,陌生又熟悉。
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流苏,低声说了一句:“娘,你看。我穿这身紫色,好看吗?”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收拾停当,沈清辞走出房门。
萧景珩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那股子病气似乎都被这身行头给压下去了。
听到脚步声,萧景珩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明显地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文绉绉的话,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今天……”萧景珩顿了顿,“挺好看。”
沈清辞笑了笑,提起裙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三殿下夸奖了。既然好看,那就别让这身衣服白穿了。”
她伸出手,挽住萧景珩的胳膊。
“走吧——去看看这场大戏,到底谁才是赢家。”
萧景珩反手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走。”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身后的朝阳刚刚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叠到了一起。
马车已经备好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那个金碧辉煌却又深不见底的皇宫,滚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