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头今儿个是真热闹。
那满园子的牡丹开得跟斗鸡似的,红的红的,白的白的,挤在一块儿争奇斗艳。红毯从宫门口一直铺到了慈宁宫的正殿,两边站着宫女太监,一个个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辞刚踏进园门,那种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就停了那么一瞬。
她今天穿得太扎眼了。深紫色的宫装,那颜色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上面用金线绣的凤凰,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这种颜色,也就只有她这种不惧流言的人敢穿,穿在别人身上那是妖孽,穿在她身上,那是压得住场子。
她挽着萧景珩的手臂,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萧景珩今天也格外精神,一身玄色蟒袍,腰杆笔直,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病恹恹的样子。
两人走到太后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皇祖母,孙儿给您贺寿了。”萧景珩声音洪亮。
“臣媳沈清辞,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沈清辞跟着磕头。
太后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团的福字袍,满头的珠翠虽然重,但老太太精神头看着不错。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两口子,脸上笑出了褶子。
“起来,都起来。”太后挥了挥手,“让哀家看看。哎哟,老三今儿个这身打扮,看着倒是挺像样。清辞啊,这紫色的衣裳衬你,大气。”
旁边的一帮命妇听了这话,脸色各异。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则是等着看笑话。
沈清辞起身,冲翠儿点了点头。翠儿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走上前。
“臣媳手笨,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沈清辞打开锦盒,露出一幅卷轴,“这是臣媳亲手绣的百寿图,花了几个月的心血,每一针都是祈愿太后娘娘身体安康。”
太监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幅做工极其精细的苏绣。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周围绣着寓意吉祥的仙鹤和祥云。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哟,这手艺可真是绝了。”太后凑近看了看,连声夸赞,“比尚衣局那些个绣娘强多了。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哀家喜欢。”
“臣媳高兴就好。”沈清辞微微一笑,态度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冷哼。
沈清柔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身上穿了一身粉色的裙子,比起沈清辞那身雍容华贵的紫色,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她手里死死绞着帕子,眼睛都要冒火了。
凭什么?
凭什么沈清辞这个弃子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还能得到太后的夸奖?而自己,只能像个陪衬一样缩在角落里?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坐在主位旁边的太子萧景琰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清柔一眼,然后极其隐蔽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信号。
沈清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嫉妒和紧张。她站起身,低着头跟旁边的嬷嬷说了句什么,然后捂着肚子,装作要去更衣的样子,匆匆退出了宴席。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拐角,一个黑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那是墨渊,他像个幽灵一样,融入了阴影里。
“嫂嫂好!我是老七!”
就在沈清辞刚坐回位置上的时候,一个脑袋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沈清辞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串玉葫芦,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这是七皇子萧景睿。前世沈清辞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这是个闲散王爷,整天游手好闲。但在萧景珩登基的那条路上,这小子可是出了不少力。
“七殿下。”沈清辞礼貌地点了点头,“这会儿不在前面吃席,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嗨,前面那些老头子说话太无趣,看得我困。”萧景睿一屁股坐在萧景珩旁边的空位上,也不管什么规矩,“三哥这也不让人喝酒,闷都闷死了。嫂嫂,你这衣服真好看,比那些个妃嫔穿的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萧景珩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大没小。叫王妃。”
“叫嫂嫂多亲切。”萧景睿嘿嘿一笑,也不恼,“嫂嫂,我听说你前阵子把你那个坏心肠的继母给送进大牢了?牛啊!那女人以前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没想到栽在你手里了。”
沈清辞看着这个跳脱的少年,心里倒是生了几分好感。这人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眼神清澈,不像是个藏奸耍滑的主。
“那是她自己作恶多端,怨不得旁人。”沈清辞淡淡地说。
“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萧景睿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嫂嫂,以后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我能找你帮忙不?”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说话,上面的太后突然开了口。
“清辞啊。”
沈清辞立刻站起来:“臣媳在。”
“哀家听宫里人说,你前阵子在那个什么赏花宴上,当众揭发了你继母毒害府中长辈的事?”太后眯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可是大宅门里的丑事,一般人家都藏着掖着,你怎么就有那胆识把它捅破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太后在敲打,也是在试探。一个后宅妇人,为了这种事闹得满城风雨,在太后这种老一辈眼里,或许是不守妇道,或许是心机深沉。
沈清辞垂下眼帘,声音清脆而坚定。
“回太后,臣媳并未多想。当时情况危急,若不站出来,受害者就是一条人命。臣媳以为,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人命关天,大过所谓的颜面。”
她抬起头,直视着太后的眼睛。
“况且,臣媳的祖母生前最是刚正不阿。臣媳若是遇事退缩,那才是丢尽了沈家的脸面,更是愧对祖母的教诲。臣媳相信,祖母在天有灵,自会护着真相大白于天下。”
“好!”太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说得好!‘人命关天,大过颜面’。哀家就喜欢你这种有胆色的。这宫里头,像你这样明白事理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清辞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一关,过了。
与此同时,御花园偏僻角落的一间佛堂里。
沈清柔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她站在供桌前,手抖得厉害。
这地方是太后平时礼佛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是只要一想到这是在宫里,是在太后的地盘上,她就怕得腿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木雕小人。
那上面插满了银针,底下刻着沈清辞的生辰八字。
沈清柔看了一眼供桌上堆放的经书,咬了咬牙,飞快地把那个木偶塞进了一卷《金刚经》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赶紧把经书放回原处,甚至还特意把书角弄乱了一点,像是有人翻动过的样子。
“沈清辞……”沈清柔在心里恶狠狠地说,“这是你自找的。待会儿搜出来,我看你怎么死!”
她不敢多留,转身就往外跑。
就在她跑出佛堂没多久,墨渊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卷《金刚经”,抖了抖。
那个木偶掉了出来。
墨渊撇了撇嘴:“啧,这藏货的技术也太烂了。亏得王妃还让我盯着,根本没必要。”
他并没有拿走木偶,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偶——那个上面刻着沈清柔生辰八字的赝品。
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两个木偶瞬间调了个包。
墨渊把刻着沈清柔名字的木偶塞回经书里,然后把刻着沈清辞名字的那个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得嘞,好戏开场了。”
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御花园里,宴会还在继续。
太后心情不错,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祝哀家这老太婆身子骨硬朗!”
“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众人纷纷举杯。
沈清辞也端起酒杯,余光却瞥见萧景琰正对着下面的一个太监使眼色。那太监点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搜查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这杯酒喝完,这出戏,才算是真的开了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