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门被推开时,沈令仪将最后一块止血的纱布压在父亲肩头的伤口上。
她转身,看见裴归尘站在门外。
“外面乱了。”他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老人,“你父亲?”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令仪擦掉手上的血,“我自己处理。”
裴归尘没有坚持,只是侧身让开通道:“讲义室那边出事了,严震带人过去,说是死了人。”
沈令仪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封密信——裴归尘留给她的“三日通牒”,还藏在讲义室的书架夹层里。如果严震搜查……
“我去看看。”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裴归尘伸手拦住她:“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封信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已经晚了。”裴归尘看着她,“严震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围了讲义室,你现在去,只会被当场扣下。”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归尘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回廊,声音里带着惊慌:“死人了!祭酒讲义室死人了!”
沈令仪推开裴归尘的手,快步走出药房。
***
讲义室的门虚掩着。
沈令仪推开门时,浓重的血腥味像一堵墙迎面撞来。她停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室内——
宋勉倒在书案旁的血泊里。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朝上,血已经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
沈令仪后退半步,迅速扫视。
门窗都是从内反锁的,没有撬痕。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椅子也没有倒。除了宋勉倒下的那片血泊,整个房间干净得诡异。
她正要上前查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严震带着七八个禁卫军冲进院子,一把推开沈令仪,直接撞开虚掩的门。他冲进室内,看见宋勉的尸体,脸色瞬间铁青。
“沈令仪!”严震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你好大的胆子!”
沈令仪没说话。
严震弯腰,掰开宋勉紧握的手——一枚青玉佩滑落出来,掉在血泊里。
那是沈令仪的随身玉佩。
“人赃并获!”严震厉声道,“沈令仪杀人灭口,给我拿下!”
两个禁卫军上前就要抓人。
沈令仪后退一步,目光却越过严震的肩膀,落在书架第三排的《大周刑统》上。
书脊处的灰尘,有新鲜的挪动痕迹。
“等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严大人,你说我杀人,动机呢?”
“宋勉手里攥着你的玉佩,这还不够?”
“玉佩可以偷,可以塞。”沈令仪盯着他,“但杀人总得有个理由。我和宋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严震冷笑:“无冤无仇?宋勉是寒门学子中的翘楚,你父亲当年倒台,寒门一派没少推波助澜。你怀恨在心,借机报复,这理由够不够?”
“不够。”沈令仪说,“我若要报复,十年前就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是承认十年前就想报复了?”
“严大人,断章取义这套,对我没用。”沈令仪绕过他,走到宋勉尸体旁。
禁卫军想拦,严震抬手制止。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令仪蹲下身,仔细查看宋勉的手。
指缝里,夹着一小块碎屑。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捏住,收进袖中。触感是丝质的,带着云纹锦特有的细密纹路——这种料子,国子监的学子用不起。
“发现什么了?”严震问。
“发现严大人很着急。”沈令仪站起身,“人刚死,你就带兵赶到,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
严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令仪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哭喊。
苏婉莹冲了进来。
她看见宋勉的尸体,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出来:“宋勉……宋勉你怎么……”
“苏姑娘。”严震上前扶她,“节哀。”
苏婉莹却猛地抬头,指向沈令仪:“是她!一定是她!宋勉昨天跟我说过,沈令仪威逼他伪造顾道林贪腐案的证据,他不肯,她就威胁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话一出,院子里围观的学子们炸开了锅。
“沈令仪逼人作伪证?”
“难怪她能在朝会上拿出那么多证据……”
“这是杀人灭口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严震脸上露出得色。
沈令仪却看着苏婉莹。
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可手指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在紧张。
“苏姑娘。”沈令仪开口,“宋勉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昨天傍晚。”
“在哪儿说的?”
“在……在藏书楼后面。”
“当时还有别人吗?”
苏婉莹一愣:“没、没有。”
“那就奇怪了。”沈令仪说,“昨天傍晚,我在兰台整理卷宗,至少有三位同僚可以作证。而藏书楼后面——”她顿了顿,“昨天下午就开始修缮,工匠一直干到天黑,根本进不去人。”
苏婉莹脸色刷地白了。
“你撒谎。”沈令仪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为什么?”
“我没有!我……”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争执。
赵炎带着人走进院子,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沈令仪:“沈校书,此案涉及人命,请你配合调查。”
沈令仪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严震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左手食指上。
那根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衣角处,有一块暗色的斑点。
“赵统领要抓我,可以。”沈令仪说,“但我想问严大人一个问题。”
严震皱眉:“什么问题?”
“你衣角上沾的是什么?”
严震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瞬间,沈令仪动了。
她不是逃跑,而是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严震的左手腕,用力一翻——
袖口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露了出来。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
“严大人受伤了。”沈令仪松开手,“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严震猛地抽回手,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这是……这是刚才推门时不小心划的!”
“推门能划到袖口内侧?”沈令仪笑了,“严大人这推门的姿势,倒是别致。”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赵炎的眼神也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北镇抚司服色的男人走进院子。
秦九。
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宋勉尸体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严震:“严祭酒,借一步说话。”
严震跟着他走到廊下。
秦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严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秦九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在严震眼前晃了晃。
严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九转身走回院子中央,声音冷得像冰:“宋勉的真实身份,是皇室派驻国子监的监察员。此案性质,已从普通谋杀升格为刺杀朝廷命官。”
他看向沈令仪:“沈校书,请跟我们走一趟。”
北镇抚司的人上前,这次不是禁卫军,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暗探。
沈令仪没有反抗。
她被带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严震衣角那块暗色的斑点。
血迹。
还没干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