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有点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府里的灯大半都灭了,就剩几盏灯笼挂在廊檐下,晃晃悠悠的,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但这反而衬得这院子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萧景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那枚总是随身带着的玉扳指。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太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辞打破了沉默。她没转头,眼睛还死死盯着那轮缺了一块的月亮。从萧景珩回来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答案。
萧景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
“太后说,当年的事儿,赵太师确实动了手。但他只是把刀。”
“刀?”沈清辞转过头,眼神锐利,“握刀的人是谁?”
“太后没明说。”萧景珩看着她,眼神深邃,“她只提了一句:‘有些人在明面上是两肋插刀的朋友,实际上却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沈清辞皱起眉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藏在阴影里的毒蛇。还能有谁?当年在宫里,能指使得动赵太师,又有动机让她娘闭嘴的人,屈指可数。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沈清辞冷笑了一声,“赵太师想造反,这是明的。我娘查了他的账,被灭口,这是因。但我娘查的仅仅是账吗?她是不是查到了别的?比如……那个‘毒蛇’跟赵太师的勾当?”
萧景珩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赵太师是只老狐狸,但他也就是个贪权的权臣。那种要把你娘赶尽杀绝的狠劲儿,更像是在保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现在咱们手头的牌。”沈清辞伸出手,一根根手指头掰着数,“赵太师跟北境勾结,这是造反的大罪,铁证如山;我爹沈廷章是个缩头乌龟,但好歹留了个暗格的线索,算是个备手;沈清柔和萧景琰那两个蠢货,现在已经被太后敲打过了,暂时翻不起大浪;还有太后……”
她顿了顿,看着萧景珩:“太后虽然接了名单,但她的态度太暧昧了。她既不想赵太师赢,也不想看着我们把这水搅得太浑。她在观望。”
“是啊,观望。”萧景珩苦笑了一下,“这老太婆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平衡术。只要天还没塌下来,她就能一直坐在那把龙椅边上不挪窝。”
“不管她在观望什么,这局棋,咱们得接着下。”沈清辞放下手,语气坚定,“而且,得赢。”
萧景珩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又透着股子让人心疼的倔强。
“清辞。”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败了。”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如果你败了,那就是我也败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你不许败。”
“这世上的事,哪有绝对不许的。”萧景珩看着她的眼睛,“赵太师势大,那个背后的毒蛇还没露头,再加上太子……这每一步都是悬崖。万一我踩空了——”
“那就我接着你。”
沈清辞打断了他。
“萧景珩,你听好了。你不会败。我也不能让你败。你要是倒了,谁来给我娘报仇?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沈清辞这辈子,从来不信什么天命,我就信我自己,还有……”
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信你。
萧景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个弱女子,明明在这京城权谋的漩涡里挣扎得那么辛苦,可这会儿,她站得比谁都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萧景珩慢慢抬起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克制。但最终,他还是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清辞鬓角的碎发,把它们别到了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廓,有点凉,又有点烫。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比任何拥抱都更像是一个承诺。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萧景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止是盟友了。”
沈清辞没有躲。
她站在那儿,任由他的手从脸侧滑落。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月亮,也倒映着她自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是把两颗心拴在了一起。
就在这气氛好得不能再好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咳咳!那个……王妃,王爷……”
墨渊像个没眼力见的大黑耗子一样,扒着院门探进个脑袋来,一脸的尴尬,“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沈清辞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退下去,瞬间就被恼火给盖过了。
“有屁快放!”她瞪了墨渊一眼。
“得嘞!”墨渊也不含糊,闪身进了院子,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赵太师府上,灯火通明。刚才影阁的兄弟报信,那只老狐狸把所有的幕僚都叫回去了,连大门都关得死死的。”
萧景珩眼里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的冷冽和锐利。
“看来这是坐不住了。”
“肯定坐不住啊。”墨渊挠了挠头,“钱正清倒了,沈清柔废了,这太后寿宴虽然没直接动他,但这把刀可是架在他脖子上了。他这一召集人马,肯定是要搞大动作。”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点儿女情长压回心底。她看了一眼萧景珩,两人对视一眼,那种默契又回来了。
“平静只是暂时的。”沈清辞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风暴要来了。”
“来就来吧。”萧景珩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往屋里走,“咱们这盘棋,正好缺几个炮灰。”
沈清辞跟上他的脚步。
“墨渊,去备马。”
“好嘞!这就去!”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像是即将熄灭,又像是顽强地想照亮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