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这就没关过,一整夜风都往里灌。
案头上堆着几份抄本,白纸黑字,看着扎眼。那是御台史上呈的弹劾奏折,整整六道,就像是六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三皇子府的脖子上。
萧景珩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其中一份,看了半晌没动静。蜡烛快烧完了,灯花爆了一下,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把奏折往桌上一扔。
“赵铎这只老狗,咬起人来还真是不留口子。”萧景珩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股子疲惫。
沈清辞站在他对面,随手拿起一份扫了一眼。
这帮文人骂人的功夫确实厉害。第一道,说萧景珩“结交边关武将,意图不轨”,指的就是他和林牧那点事儿;第二道,“治府不严,纵容家眷干预朝政”,这摆明是在骂她沈清辞;第三道更损,说他在寿宴上“挑拨离间,离间骨肉”,那是扣了个大不敬的帽子。
“这三条要是坐实了一条,您这皇子的帽子就得摘了。”沈清辞把奏折放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摘了帽子是小事,就怕连脑袋都保不住。”萧景珩冷笑一声,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沈清辞看在眼里。她知道萧景珩心里憋着火。这些日子,三皇子府一直被动挨打,好不容易在寿宴上赢了一局,赵太师这就急眼了,这是要疯狂反扑啊。
“我能帮你什么?”沈清辞突然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地问。以前都是萧景珩护着她,不想让她沾手这些脏事儿。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在家待着,别出门,别让人抓到把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这朝堂上的浑水,你不用蹚。”
“我要是听你的,那才叫真的没帮你。”沈清辞没听他的,转身就往外走,“墨渊!”
墨渊正靠在门柱上打盹呢,听见这一嗓子,一个激灵醒过来:“哎!王妃,啥事?”
“跟我来。”
两人钻进了旁边的小偏厅。沈清辞把那三个带头弹劾的御史名字写在纸上。
“这三个,是赵铎的走狗,我知道。”沈清辞指了指中间那个名字,“这个叫王大人的,跟那个李大人,向来不对付。两人为了个茶马司的肥缺,争得跟乌眼鸡似的。”
“王妃的意思是……借刀杀人?”墨渊眼睛一亮。
“不仅是借刀杀人,还得让狗咬狗。”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去影阁的档案库里查查,这个李大人,有没有收受贿赂的把柄?尤其是最近半年的。”
“得嘞!这活儿我熟。”墨渊一拍大腿,“这帮当官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要是查不出个把柄来,我把头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墨渊去得快,回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带回来一本账册,还有几张地契。
“这李大人,上个月刚收了城南丝绸商三千两银子,承诺帮人家平息一桩官司。这账册记得清清楚楚,连收钱的时间地点都有。”墨渊把东西往桌上一拍,“还有这地契,那是那商人送的‘谢礼’。”
“好。”沈清辞把东西收好,“今晚,把这些东西,匿名送到那个王御史的府上。记住,送得隐秘点,别让人看见。”
“明白!”墨渊咧嘴一笑,“让这王御史以为这是天赐良机,不仅能除掉对手,还能在皇上面前立功。他肯定得咬疯了。”
……
第二天一早,金銮殿上。
气氛那是相当的压抑。赵太师站在武将首位,胡子翘得老高,一脸的势在必得。那三个御史早就准备好了奏折,只等皇帝一上来,就要把唾沫星子喷到萧景珩脸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好看。昨晚赵太师去跟他吹了半天风,说三皇子如何如何不守规矩。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臣有本要奏!”
那个李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手里举着象牙笏板,义愤填膺:“三皇子萧景珩,结交外臣,意图谋反!臣恳请陛下,彻查三皇子府!”
赵太师眯着眼,等着其他两个同僚跟着附和。只要三个人一齐上,这事儿就闹大了,萧景珩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那个王御史,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臣,也有本要奏!”
李御史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咬萧景珩的吗?你这时候出来抢什么戏?
“王爱卿,你要奏什么?”皇帝皱眉。
王御史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臣要弹劾——御史台李大人!”
这一嗓子,把满朝文武都给喊懵了。
赵太师的胡子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皇帝问。
“回陛下!”王御史大声说道,“有人昨夜在臣府门前投递了密信,里面不仅有李大人收受贿赂的账册,还有受贿得来的地契!李大人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收受黑商三千两白银,替人平反冤案!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李大人革职查办!”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李御史脸都绿了,指着王御史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栽赃!这是三皇子的党羽在栽赃!”
“栽赃?”王御史冷笑一声,“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私印,难道还是假的?陛下,李大人如今为了掩盖罪行,竟然当殿污蔑皇子,简直是大逆不道!”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把东西呈上来!”
太监把账册呈上去。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李德全,你个混账东西!”皇帝把账册扔了下来,正砸在李御史的脸上,“平时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干这种勾当!拖下去,交刑部!”
两个侍卫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李御史拖走了。那李御史还在喊冤,可没人理他。
赵太师站在那儿,脸皮抽搐,青一阵白一阵。这算什么事儿?反咬一口咬到自己人身上了?这刀怎么拐弯抹角的?
萧景珩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
这招“驱虎吞狼”,玩得真溜。
……
下朝后,萧景珩直接回了府。
他一进书房,就看见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看书,神色淡然,好像刚才朝堂上那场惊天逆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今儿个朝上挺热闹。”萧景珩走过去,把手里的官帽扔在桌上,“王御史突然发难,把李御史给咬死了。赵太师那张脸,比锅底还黑。”
沈清辞放下书,抬眼看他:“是吗?那还真是意外。看来这李大人平时人品就不太好,遭人恨了。”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看的是个聪明的盟友,是个需要保护的妻子。现在看她,看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坐在牌桌对面的对手。这种感觉,既惊又喜。
“影阁的那点底子,你倒是用得顺手。”萧景珩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是你说的。”沈清辞毫不避让他的目光,“影阁的力量,可以借给我用。我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以后这种手段,少用。”萧景珩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这种‘借刀杀人’,用一次是奇兵,用多了就会被人察觉。赵铎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查。”
“查就查呗。”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只要能把你眼前的火灭了,管他以后发不发生洪水。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咱们现在的活法。”
萧景珩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清辞,谢了。”
沈清辞抽出手,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肉麻的。赶紧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赵太师斗。”
就在两人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墨渊突然冲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王爷!王妃!出事了!”
“慌什么?”萧景珩皱眉,“天塌了?”
“这天虽然没塌,但是咱们丞相府的天要塌了!”墨渊喘着粗气说,“刚得来的消息,赵太师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丞相府!到现在还没走!”
沈清辞心里一沉。
赵太师这是气急败坏了。朝堂上吃了亏,他肯定要找地方撒气。去找沈廷章?
“他去我爹那儿干什么?”沈清辞问。
“还能干什么?”墨渊抹了一把汗,“逼宫啊!王爷,赵太师这是要逼沈廷章站队!如果沈丞相不帮他,那这弹劾三皇子的黑锅,搞不好就要扣在沈家头上了!”
沈清辞拳头瞬间攥紧了。
赵太师这一手够狠。他是想把沈家也拖下水,让沈廷章没得选,只能当他的死忠狗。
“走。”沈清辞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去丞相府。”
“你去干什么?”萧景珩一把拉住她,“那是赵太师的地盘,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爹!”沈清辞甩开他的手,眼神决绝,“赵太师要逼他站队,我偏不让他如愿。这事儿,我管定了!”
萧景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行了,别逞强。”萧景珩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我也去。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就不信,那老狐狸能把咱们俩都吃了。”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外面的阳光虽然刺眼,却照不暖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