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看着有些寒酸。
沈清辞没让人通报，直接带着翠儿就进去了。她今天的理由很硬——王氏倒了，那是她继母，回来收拾点旧物，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刚跨进二门，就碰上了沈廷章。
老头子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背着手，那身官袍还没脱，显然是从朝上回来就没顾上换。他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那张脸僵得跟块干裂的老树皮似的。
“你……回来了。”沈廷章声音有点哑。
“嗯。”沈清辞停下脚步，没行什么大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父亲安好。”
“在王府……过得可好？”沈廷章试探着问了一句，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比在丞相府好。”沈清辞答得干脆，连个弯都不绕，“至少不用每天看着不想看的人，听不想听的话。”
沈廷章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去吧。那是你以前的家。”
沈清辞没再多说，带着翠儿径直往后院走。
王氏住的那个院子现在已经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积了一层薄灰。沈清辞让翠儿在门口守着，把那些想上来献殷勤的下人都轰走，说是要清点王氏的金银细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清辞没进屋，而是拐了个弯，闪身进了旁边的回廊。
她的目标是沈廷章的书房。
王氏在狱里为了活命，可是把沈廷章的老底都兜了一半出来。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书房里的暗格。上次她来是为了找娘的信，这次，她是冲着那个能把赵太师送进地狱的东西来的。
书房的门锁着。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捅咕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她推门进去，反手关好，动作熟练得像个惯偷。
屋里还是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檀香味儿。沈清辞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架前。上次是第三层，这次……王氏说，那本要命的东西藏在书架最底下的一个暗层里，得抽开最底下的那块木板。
她蹲下身，手指在书架底部的隔板上摸索。
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铜扣。
沈清辞用力一按，然后往外一拉。
“轧轧——”
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弹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这里面比上面那个暗格还要深。沈清辞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蓝皮册子。
她把册子抽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翻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沈清辞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简直就是赵太师的催命符！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哪年哪月，收了谁谁谁的多少银子；哪年哪月，帮谁谁谁平了什么案子；甚至连北境驻军换了谁、粮草草单上做了多少手脚，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跟着经手人的名字，有的还盖着私印。
“赵太师……你这是给自己记了一本死书啊。”沈清辞心里头一阵狂跳，手都有点抖。
这要是把这东西往御案上一拍，别说是赵太师，就是他那一党的半个朝堂，都得掉脑袋。
她迅速合上账本，塞进怀里，又把暗格重新合好，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她刚准备起身离开，书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吱呀——”
门开了。
沈清辞猛地回头，手按在袖子里的短刃上。
门口站着的，是沈廷章。
老头子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也没进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鼓鼓囊囊的胸口上，那里藏着那本蓝皮册子。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清辞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想到沈廷章会这时候回来，更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偷东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父亲。”沈清辞站直了身子，冷冷地叫了一声。
沈廷章没说话，也没喊人抓她。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喝了一口手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好像很慢，很认真。
“那是……铎儿的账本。”沈廷章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藏了十年，想用它保命，也想用它……留着最后一点尊严。”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指证他？”沈清辞盯着他，眼里满是怒火，“娘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守着这本要命的书，看着仇人风光无限，你就这么忍着？”
“我不忍着，你能活到今天吗？”沈廷章突然吼了一嗓子，但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变得颓废无力，“赵太师的势力盘根错节，我要是早跳出来，沈家早就被灭门了！我是懦夫，我知道！但我得护着这个家啊！”
沈清辞冷笑一声：“护家？你是护着你那顶官帽吧？”
沈廷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据理力争的女儿，突然发现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也不敢惹的女人。
他慢慢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你走吧。”沈廷章看着别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疲惫，“东西你拿走。拿走……也许是对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老头子会这么轻易放手。
“你就不怕赵太师知道了，杀了你？”
“他要是知道，十年前我就死了。”沈廷章苦笑一声，“这东西在我手里是废纸，因为我不敢用。在你手里……或许能变成刀。”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她大步走到门口。经过沈廷章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父亲。”她没有转头，“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但是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大的不幸。”
“娘死的时候，哪怕手里只有一根针，她也会扎过去。而你手里握着刀，却选择了装睡。”
说完，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廷章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那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帮她了。用这种最窝囊、最沉默的方式。
沈清辞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账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赵太师，你的死期，到了。
刚上马车，墨渊就从车顶上跳了下来，钻进车厢，一脸的兴奋。
“王妃！搞到了没？”
沈清辞拍了拍胸口。
“搞到了。赵太师这辈子贪的每一笔脏钱，都在这儿了。”
“我去！这可是个大杀器啊！”墨渊乐得直拍大腿，“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这把刀，得磨快了再砍。现在捅出去，顶多扎他个透心凉，我要砍他的头。”
“那咱们去哪？”
“回府。”沈清辞睁开眼，眼神清明，“找王爷。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把刀，送进皇帝的梦里去。”
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