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头那股子龙涎香，闻久了容易让人犯困。这香名贵，透着股子沉闷的甜味儿，像是把人裹在一层厚厚的棉被里。
沈清辞跪坐在下首的软垫上，膝盖稍微有点麻。她面前摆着个精致的漆红食盒，盖子开着，里头码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你这手艺，倒是比御膳房那帮大厨强。”
太后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眯着眼睛嚼了嚼，脸上露出点满意的神色，“不甜不腻，正合哀家的口味。看来你这三皇子府的日子，过得挺细致。”
沈清辞微微一笑，腰板挺得直直的：“太后喜欢就好。这是儿媳照着旧菜谱琢磨的，怕太后嫌弃，还特意少放了糖。”
“不嫌弃，不嫌弃。”太后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盘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让你每五天来一趟吗？这才过了三天。”
“儿媳这不是想您了嘛。”沈清辞顺着话说，语气自然得跟亲孙女似的，“再者，府里也没什么事，萧景珩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我一个人闷得慌，就进宫来蹭个茶喝。”
太后乐了，指了指她：“你这张嘴啊，抹了蜜似的。行吧，既然来了，就陪哀家多坐会儿。这宫里头冷清，也就是你能说两句心里话。”
两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从宫里的梅花聊到御花园新来的几只鹦鹉。沈清辞表现得像个晚辈该有的样子，恭敬又带着点亲昵，丝毫看不出心里头装着天大的事儿。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清辞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端起茶盏，给太后续了一杯热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太后，前儿个整理旧物，翻出娘以前的一本手记。里头写着，她年轻时常进宫给您请安，跟宫里的几位女官关系都不错。像什么刘尚宫、张掌籍……”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观察着太后的脸色。
太后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是啊……你娘那会儿，是个热心肠。”太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个女官，早就嫁人的嫁人，出宫的出宫，没剩下几个了。”
“也是。”沈清辞顺着话头接道，“我娘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那时候她进宫，除了给您请安，估计也没少为了公事跟人打交道。我记得手记里还提过一位……是个公公，说是姓秦？”
这名字她是瞎编的，但话头是往这儿引的。既然赵太师是刀，那握刀的人肯定在皇帝身边。内侍省，那是离皇权最近的地方。
果然，听到“秦”这个字，太后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也有一种警告。
“你娘……确实跟内侍省的一位公公打过交道。”太后缓缓说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人叫秦海，现在是御前的大总管。”
秦海。
沈清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刻在了脑子里。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清辞，哀家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是奴才，其实比主子还厉害。这种人在宫里活了一辈子，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你查归查，别打草惊蛇。”
“儿媳明白。”沈清辞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儿媳也就是随便问问，毕竟那是娘以前认识的人，想着能不能叙叙旧。”
“叙旧就算了。”太后摆摆手，“那种人，没情分可叙。你只要记住哀家的话，万事小心。有些深坑，一旦掉下去，可就爬不上来了。”
又坐了一会儿，沈清辞起身告辞。
临走前，太后突然叫住了她。
“清辞。”
沈清辞回过头：“太后还有吩咐？”
太后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娘若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以你为傲。”
沈清辞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眼眶热得厉害。
“谢太后夸奖。”
她转身退出了慈宁宫。
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那点湿意憋回去。秦海。御前大总管。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钥匙，虽然还没插进锁孔，但至少摸到了锁在哪儿。
她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这会儿正是午后，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低头匆匆而过。
刚走到一个拐角处，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都给我把脚底板擦干净了！要是惊扰了万岁爷的午睡，小心你们的皮！”
一个尖细却透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
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老太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那是只有内务府高层才能穿的颜色。他的帽子上缀着金线，手里没拿拂尘，而是捏着一串佛珠。
他看上去得有六十多了，脸上满是褶子，但精神头极好。那双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拨人擦肩而过。
那老太监看到沈清辞，脚步稍微慢了一下。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
“哟，这不是三皇子妃吗？”秦海的声音听起来温吞吞的，“奴才给三皇子妃请安。”
沈清辞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老头笑得和蔼可亲，但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那种压迫感，比面对赵太师还要强上几分。那是一种常年浸淫在皇权中心、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有的气场。
“秦公公客气了。”沈清辞也微微福身，脸上挂着笑，“公公这是去伺候皇上？”
“嗨，万岁爷刚醒，奴才去伺候着点。”秦海笑眯眯地说，“那奴才就不挡着王妃的路了。您慢走。”
“公公慢走。”
秦海带着人走了过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那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却觉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看了一遍。
这秦海，绝对是个硬茬子。
太后说“别打草惊蛇”，看来这蛇比她想象的还要毒。
“王妃？”旁边的翠儿小声叫了她一声，“您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没事。”沈清辞回过神来，把手揣进袖子里，握紧了拳头，“走吧。这宫里的风，确实比外头冷。”
她抬脚往宫门口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分明看到秦海那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他认识她娘，甚至……可能知道她今天来太后宫里是为了什么。
这场仗，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