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气压,低得吓人。
今儿个这朝会,本来是例行的公事,结果到了户部侍郎空缺的人选这儿,火药味儿一下子就上来了。那位置可是个肥缺,管着钱粮的,谁坐上去谁家里地窖都能多装几箱金子。
赵太师站在武将首位,胡子吹得老高。他手里拿着象牙笏板,指名道姓要推举他那个门生,叫什么刘大人的。
“陛下,户部侍郎一职至关重要,非得是老成持重之人不可。臣看刘大人,无论是在地方还是京中,政绩斐然,是个不二的人选。”赵太师说得那是理直气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面大臣的脑勺上了。
底下一帮官员纷纷点头,那是赵太师的人,当然得捧场。
“哦?”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揉了揉眉心,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萧景珩,“老三,你有啥话说?朕看这刘大人,好像也还行。”
萧景珩一身素色朝服,站在那儿显得挺拔,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往前跨了一步,也没急着说话,先是咳嗽了两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父皇,儿臣觉得,刘大人是不错。但他那是顺着太师的路子走的,要是让他当了侍郎,那这户部,岂不就成了太师府的后花园了?”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了。
这哪是提意见,这是直接骑脸输出啊。
赵太师脸一黑:“三皇子此言差矣!老臣举贤不避亲,刘大人确有才干!”
“才干是有,但这心眼儿嘛……”萧景珩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儿臣这儿有个人选。张大人,原来是工部的,是个技术官,平时不爱说话,就知道算账。这种闷葫芦,最适合管户部。重要的是,他跟太师您,没交情。”
赵太师冷笑一声:“张远?那个一根筋的木头?三皇子,你这是故意跟老臣过不去,想找个好控制的人插进来吧?”
“是不是好控制,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萧景珩不卑不亢。
“哼!”赵太师猛地一甩袖子,“既然三皇子保举,那老臣也就不客气了。张远这人是清白,可他那个在老家做生意的弟弟,好像就不太干净了吧?”
赵太师一挥手,身后的御史立马递上来一叠折子。
“这是张远弟弟在江南买官卖官、私吞公款的证据!连坐之律,皇子殿下不会不知道吧?要是用了张远,那就是陛下您纵容贪官!”
这下子,萧景珩不说话了。
赵太师得意地抚了抚胡子,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早就防着这一手,那所谓的“证据”,其实是他花钱让人伪造的,专门留着这时候捅刀子。只要萧景珩敢张嘴,他就拿贪墨说事儿,把水搅浑。
就在大家都以为萧景珩要吃瘪的时候,萧景珩突然笑了。
他笑得挺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真真的。
“太师,您这证据,来得挺及时啊。”萧景珩把手里的那张纸抖开,“其实,我也准备了一份东西。本来不想拿出来的,既然您提到了张远弟弟的‘罪证’,那咱们就凑一对儿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那张纸念了起来。
“七月十五日,太师府管家赵福,通过中间人李四,支付白银五百两,让人伪造张远弟弟的买官文书,经手人……画押是个‘福’字。”
萧景珩念完,抬起头,看着赵太师:“太师,这字迹,我想赵福应该认得吧?这可是我从京城的一家酒肆里收来的,说是有人喝醉了,把这当草稿纸扔地上了。”
赵太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萧景珩手里的那张纸。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天晚上赵福在哪儿喝酒、跟谁见了面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特么……这不可能!
那是沈廷章暗格里藏的账本!那上面记的每一笔脏钱,每一笔阴谋,都在萧景珩手里捏着!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众念出来?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赵太师气得胡子都在抖,“这种伪造的废纸,也能当证据?”
“是不是伪造的,查一查赵福,查一查那个李四,不就知道了?”萧景珩把纸往御案上一送,“父皇,儿臣觉得,这太师急着攻击张大人,是不是有点……心虚啊?”
皇帝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在赵太师身上刮了好几刀。
皇帝虽然懒,但他不傻。这上面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太详实了,根本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而且,萧景珩要是没把握,敢在朝堂上跟权臣撕破脸?
“行了。”皇帝把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朕会让大理寺去查。至于户部侍郎嘛……”
皇帝顿了顿,看了看脸红脖子粗的赵太师,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萧景珩。
“就按老三说的,张远,先代理着吧。要是查出有问题,再换也不迟。”
赵太师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输了。在朝堂上,被一个他一直瞧不上的病秧子,当众扒了底裤。而且,最要命的是,萧景珩手里那个账本,就像个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把他砸个稀巴烂。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子拉得老长。
……
宫门口,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沈清辞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个把件在转。她看着那些大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喜气洋洋,有的垂头丧气。
不一会儿,萧景珩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脚步挺稳,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看到沈清辞站在那儿,他挑了挑眉,快步走了过来。
“等久了吧?”萧景珩问。
“没多久。”沈清辞把把件塞回袖子里,看了一眼他有些苍白的脸色,“赢了吗?”
“赢了。”萧景珩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把那个姓张的木头给推上去了。赵铎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回去得摔两个茶杯。”
“就这?”沈清辞上了车,坐稳了。
“就这。”萧景珩也跟着钻进来,靠在软垫上,长出了一口气,“要想一棍子打死赵太师,那得把他连根拔起。今天这一棍子,只是打断了他一只胳膊。现在朝上那些骑墙派,都在琢磨着要不要往咱们这边靠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了萧景珩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冷汗。刚才在朝堂上看着风光,其实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只要皇帝哪怕有一丁点偏心,今天输的就是他们。
“回家吧。”沈清辞轻声说。
“嗯。回家。”
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两人谁也没再提朝堂上的惊险,这种默契,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人踏实。
……
三皇子府,夜色深重。
墨渊是翻墙进来的,一落地就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书房。
“王爷!王妃!出大事了!”
萧景珩正在擦剑,听到动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沉住气。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怎么了这是?”
“不是天塌了,是地要裂了!”墨渊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刚截获的消息!赵太师狗急跳墙了!”
沈清辞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信很短,但字字诛心。
“赵太师秘密发信给北境的大都督,让他……提前动手?”沈清辞猛地抬起头,“原本不是定在春分吗?这才几月?”
“就是因为今天朝堂上吃了大亏!”墨渊一拍大腿,“赵太师肯定是觉得那本账本在你手里,他迟早是个死!所以他不等了!他打算发动兵变,先下手为强!”
萧景珩一把抢过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春分……那还有三个月。他要是现在动手……”萧景珩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那这就是孤注一掷了。”
“王爷,北境军离京城还有一段路程,要是他们日夜兼程,最快半个月就能兵临城下!”墨渊急得直转圈,“咱们兵权不在手,城里头的禁军又有一半是太师的人,这可怎么整?”
沈清辞看着那封信,突然笑了一下。
“急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急得跳脚的男人。
“他要提前,那就让他提前。”
“王妃,这可是造反啊!”墨渊瞪大了眼睛。
“造反讲究的是个出其不意。”沈清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北境的位置,“赵太师现在是在赌,赌我们还没准备好。但他不知道,我们手里这张牌,本来就是用来钓大鱼的。鱼咬钩了,急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的焦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谋算。
“墨渊。”萧景珩开口了。
“在!”
“去传令给林牧。让他别在北境干等着了。”萧景珩把信扔进火盆,看着火苗把它吞噬,“既然赵太师想热闹,那咱们就给他把火烧得更旺点。告诉林牧,截杀北境军。”
“得嘞!”墨渊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转身就跑。
“慢着。”沈清辞突然叫住了他。
“王妃还有啥吩咐?”
“告诉林牧,别把人杀光了。留几个活口,让他们跑回来报信。”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有让他们知道这一仗输得有多惨,赵太师才会真正地……慌了神。”
墨渊比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我这就去!”
看着墨渊消失在夜色里,萧景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沈清辞。
“你呀……”他在她耳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这颗心太硬,以后伤着了自己。”
“只要不伤着你,硬点就硬点吧。”沈清辞转过身,帮他理了理领口,“走吧,该睡了。明天,还有好戏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