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李大人的府里,今儿个办了个赏画会。
名义上是看画,其实就是这群夫人太太找个借口凑一块儿嚼舌根。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有点燥,空气里飘着那种甜腻腻的香粉味儿。
沈清辞手里端着杯茶,眼神却没挂在墙上那幅《春山图》上,而在角落里那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嬷嬷身上。
这老嬷嬷姓刘,是首辅夫人的远房姑姑,早年间在宫里当过差,后来放出来了,就在首辅府养老。也就是她,把现在的秦公公那个义女,一手拉扯大的。
“清辞啊,你看这幅画,这笔触,啧啧,真乃神作。”首辅夫人凑过来,笑得一脸褶子。
“夫人眼光独到。”沈清辞随口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比起画,我倒是更好奇刘嬷嬷手里的那针线活。我看她纳鞋底的手法,跟宫里赏赐下来的有些像。”
首辅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眼睛真毒。刘姑姑那是老手艺了。来,咱们过去坐坐,我也有些日子没跟她说话了。”
两人挪到了刘嬷嬷跟前。
沈清辞也没急着问话,先夸了夸刘嬷嬷的手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把那老嬷嬷哄得脸上有点红晕。
“听说,秦总管跟您也是老熟人了?”沈清辞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我在宫里见过秦公公一面,那气场,真是吓人。您跟他这么近,肯定知道不少他的事儿吧?”
刘嬷嬷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那个秦海?哼,也就是个奴才命。不过他运气好,能在御书房当差。”
“御书房?”沈清辞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那副好奇的表情,“那是伺候皇上和批阅奏折的地方吧?能在那儿当差,那可是天大的脸面啊。”
“那是。”刘嬷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在御书房伺候了整整十年!天天跟在先帝屁股后头,见过的机密文件,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要不是那十年打下的底子,他后来能爬上大总管的位置?要我说啊,他就是个闷声发大财的主儿。”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
御书房十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是经过皇帝手的密折、密信,甚至是一些不可告人的私事,这秦公公全都知道。
“那他后来是怎么升上去的?”沈清辞又问,“是一步步熬资历熬上去的吗?”
刘嬷嬷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那倒不是。我记得清楚,他是十二年前突然就升了。前一晚还是个御前的小太监,第二天圣旨下来,就是内务府总管了。那时候宫里都传,说他立了大功。”
十二年前。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十二年前,正好是她娘林婉仪喝下那杯毒酒,香消玉殒的日子。
……
回到三皇子府,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辞刚进书房,墨渊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吓了翠儿一跳。
“王妃,您要查的那个秦海,我摸到底了。”墨渊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影阁从内务府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升迁记录。虽然不是正档,但日期错不了。”
沈清辞接过纸,借着灯光看去。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某年某月,秦海入御书房;某年某月,秦海升任……最后一条格外刺眼——
“十二年前春,秦海升内务府总管,赐五品顶戴。”
“十二年前……”墨渊挠了挠头,“王妃,这时间点是不是有点巧?我记得您娘也是那一年……”
“没错。”沈清辞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十二年前”那几个字上点了点,“秦海在御书房待了十年,那是先帝最信任的时候。十二年前,他突然升迁,而我娘,就在那一年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被一把剪刀剪开了。
“墨渊,你想过没有。御书房当差的人,听谁的?听皇帝的。”沈清辞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寒意,“如果秦海只是赵太师的一条狗,他没必要在御书房待那么久。赵太师那是外臣,指挥不动御书房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墨渊瞪大了眼睛。
“除非秦海真正的靠山,不是赵太师。”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冷冽,“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卧槽!”墨渊爆了句粗口,“王妃,你的意思是……先帝?这可是诛九族的话啊!”
“我也希望是巧合。”沈清辞苦笑一声,“但这时间线,太吻合了。娘查到了赵太师的秘密,然后被灭口。而执行的人,是刚升上来的秦海。升迁,是赏赐。”
这逻辑一旦通了,那背后就是万丈深渊。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景珩走了进来。他脸色有点白,显然是今天的朝堂辩论让他消耗了不少精力。但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屋子里的低气压。
“怎么了?”萧景珩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墨渊。
墨渊缩了缩脖子,给王妃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溜烟跑了。
沈清辞把那张纸递给萧景珩。
“我去了首辅府,见到了刘嬷嬷。她说秦海在御书房待了十年,十二年前突然升迁。”沈清辞看着萧景珩的眼睛,“你也想到了,对吧?”
萧景珩拿着纸,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御书房……”萧景珩喃喃自语,“那是父皇……先帝最看重的地方。”
“如果是先帝下的令,那就解释得通了。”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视着他,“赵太师跟北境勾结,甚至可能不仅是造反,而是替先帝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娘发现了,先帝为了保住那个秘密,或者是为了保住赵太师这把刀,所以……必须要让娘闭嘴。”
萧景珩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抓着头发。
“别说了。”
“我不能不说。”沈清辞抓住他的手,强行把他的手拉开,逼着他看着自己,“萧景珩,你想想,如果只是赵太师,秦海一个太监凭什么敢动丞相的夫人?只有皇命,才能让他毫无顾忌。”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呼呼作响。
过了许久,萧景珩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懒散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挣扎。
“清辞。”萧景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再查下去,可能牵出的……是我不想看到的人。那是我爹,虽然是先帝,但他……也是那个把这江山扛在肩上的人。”
“我知道。”沈清辞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但我不能停。我娘死得那么冤,那个背后的黑手,必须得抓出来。不管他是谁,哪怕……他是皇帝。”
萧景珩看着她,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
他想起了白天在朝堂上,她为了帮他,不惜冒着得罪赵太师的风险去搞那个账本。他想起了她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背影。
“好。”
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紧了沈清辞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那就查。不管他是谁,哪怕是这皇位底下埋的脏东西,咱们也把它刨出来。”
沈清辞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嗯。”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秦海的升迁记录,凑到烛火边。
“呼——”
火苗窜了上来,那张纸瞬间卷曲,化为灰烬。
“证据销毁了。”萧景珩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从现在起,这事儿只能烂在咱们肚子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像是在刀尖上走路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怕吗?”
“怕。”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但更怕查不到真相。”
萧景珩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就走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