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省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但这红里透着股子黑沉,像是被宫里多年的血气给浸透了。
沈清辞手里拿着太后给的金令,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令牌是好东西,有了它,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太监们虽然还是一脸死相,但好歹得弯着腰给她让路。
她今天的理由找得挺正经——修族谱。沈家那是名门望族,她说想进内侍省翻翻当年的老皇历,把老祖宗受封赏的记录找齐了,好往族谱上贴金。太后拿着令牌的时候,那眼神儿跟看猴似的,看得沈清辞心里直发毛,但最后还是给了。
“悠着点。”太后当时就说了这么四个字。
这悠着点,到底是别把自己玩死,还是别把天捅个窟窿,沈清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一进那档案室,一股子霉味儿就扑面而来。这里平时没人来,几个老太监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看见沈清辞进来,也就是懒洋洋地行了个礼,该睡还睡。
沈清辞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前。
这里的档案堆得跟山似的。她要找的是十二年前的那一摞。那时候她娘林婉仪刚去世没多久。
她手指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飞快地划过。御膳房的采买单、内务府的修缮账、还有各个宫里领用蜡烛的记录……这些琐碎得要命的东西,却能在里面挖出不少秘密。
终于,她翻到了那一卷。
“御书房出入记录。”
沈清辞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她把卷轴摊开,手指按在十二年前的那一页上。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指就僵住了。
那一页,是空的。
不是忘了记,也不是掉了,而是被人硬生生撕掉了一块。断口处虽然已经泛黄变旧了,但还能看出那是人为的撕裂痕迹。撕掉的那一段,正好是林婉仪去世前后的一个月。
“妈的。”沈清辞低声骂了一句。
这要是巧合,那她就是那玉皇大帝的亲闺女。明显是有人把这一段给抹了。能进御书房动记录的,除了皇帝,就只有那个大总管。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皇子妃!三皇子妃您在吗?”
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一脸的慌张。
“我在。”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把卷轴卷好,放回原处,“什么事?”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小太监喘着粗气,“秦公公听说您来了,特意让奴才来请您去茶室坐坐。说是有好茶,要孝敬您呢。”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这秦海,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她前脚刚进档案室,他后脚就知道了。这哪里是请喝茶,这是在敲打她,甚至是在……审她。
“带路吧。”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起一副从容的笑,“正好我也渴了。”
秦公公的茶室不在内侍省的大院子里,而是在旁边一处偏僻的独栋小楼里。
推门进去,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屋里的陈设,雅致得不像话。墙上挂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迹,案头上摆的是古董花瓶,地上铺的是厚厚的波斯地毯。这哪是个太监住的地方,简直比亲王府还要奢华。
秦公公正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大茶台后面,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她。
“哟,三皇子妃来了。快坐,快坐。”秦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是哀家赏的明前龙井,味儿醇,您尝尝。”
沈清辞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套茶具上。
那是一套白瓷茶具,洁白如玉,但在杯底和碗沿上,描着金色的五爪金龙。
御用的东西。
在宫里,除了皇帝,谁敢用五爪金龙?就算是太后,那也得是把金龙稍微改改样式才敢用。这秦海,居然大摇大摆地把这东西摆在茶台上,还拿来给她这个三皇子妃喝茶。
这是在炫耀,也是在示威。他在告诉她:我跟皇帝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我的权力,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公公这茶具,倒是别致。”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这金灿灿的龙,看得我眼晕。公公就不怕这龙压住了您的运道?”
秦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王妃说笑了。奴才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有什么运道。这也就是皇上赏下来,奴才舍不得用,这才拿出来显摆显摆。在王妃面前,那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沈清辞续茶。
“听说王妃去档案室翻老皇历了?”秦海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地方,灰尘大,别脏了王妃的衣裳。”
“随便看看。”沈清辞放下茶杯,眼神直视着秦海,“家里修族谱,总得找点显摆的东西。不过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有些东西虽然被人撕了、抹了,但那痕迹还在。就像这茶杯上的茶垢,洗是洗不掉的,只能越积越厚。”
秦海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把茶壶放下,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王妃是个聪明人。聪明好啊,聪明人活得长。只是这宫里头,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伤眼;有些不该翻的账,翻了……伤手。”
他说“伤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沈清辞感觉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气,但她脸上的笑反而更灿烂了。
“公公教训得是。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伤手的东西,我越想摸一摸。不摸一摸,怎么知道它到底有多锋利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
就在秦海转身去拿茶点的时候,他的袖子扫过桌角。一张写着字的小纸片从一摞书底下露出来了一角,但他没看见。
沈清辞看见了。
她眼疾手快,趁着秦海转身那一瞬间,用宽大的袖口一拂,那张纸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她的袖子里。
“多谢公公款待。”沈清辞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改天再找公公讨茶喝。”
“哎,慢走不送。”秦海站在门口,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王妃路上小心。”
出了内侍省的大门,沈清辞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快步钻进马车,车帘一放,整个人才瘫软下来。
“王妃,您没事吧?”翠儿吓了一跳,“这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沈清辞摆摆手,手心里全是汗。她慢慢摊开手掌,那张顺来的碎纸片就在手心里。
这纸片不大,只有指头那么宽,上面只有半行字,是个地址。
“京城东郊,梅园……别院。”
这是秦海记下来的一个地址。而且看那纸张的成色,记下的时间不长。
“墨渊!”沈清辞低喝了一声。
车顶上立刻探下来一个脑袋:“得嘞!王妃吩咐!”
“去查这个地址。”沈清辞把纸片递上去,“东郊梅园别院。我要知道这地方归谁,平时都有谁去,最重要的是——这地方最近有什么动静。”
墨渊接过纸片,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就锐利起来了。
“东郊?那地方可荒凉啊。这老太监要在那儿藏什么猫腻?”
“不管是猫腻还是狗腻,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沈清辞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这秦海敢用御用的茶具,就说明他后面有够硬的靠山。这张碎纸片,也许就是撕开他那张画皮的一个口子。”
“好嘞!我这就去办!”墨渊身手一缩,人就没影了。
马车咕噜噜地向前走,沈清辞脑海里却全是秦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那套描着金龙的白瓷茶具。
“御用……”她喃喃自语,“你果然不止是个奴才。”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片。东郊梅园。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头藏着的东西,可能比这内侍省档案库里所有的秘密加起来还要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