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静,跟外面的风雪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桌上那盏油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沈清辞把那封信放在红木桌案的正中间。纸早就发黄变脆了,边角卷着,看着跟张废纸没两样。但这上面压着的一行行字,要是传出去,能把这大梁国的天给捅个窟窿。
萧景珩坐在对面,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点发白。他盯着那封信,像是在盯着一条剧毒的蛇。
“看了,就回不了头了。”沈清辞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萧景珩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以为我不看,就能回头吗?”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刻,还是抖了一下。但他没停,把那封信拿了起来,展开。
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清辞没看他,她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幅山水,画里的山黑压压的,看着让人透不过气。她能听见萧景珩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良久,萧景珩把信纸放下了。
他没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那张信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龙椅之侧”四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龙椅之侧……”萧景珩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他是我的父亲。”
“也是杀我娘的凶手。”沈清辞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萧景珩,私情归私情,命案归命案。这账,不能混着算。”
萧景珩闭上了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信。”他突然睁开眼,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光凭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这东西……谁都能伪造。”
“我知道。”沈清辞也没急着争辩,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从秦公公茶室顺来的碎纸片,“如果信是假的,那这上面的字呢?”
她把碎纸片摊平。
“这是秦海记下的地址。如果他是秦海的笔迹,那说明不了什么。但你看这几个字的笔锋。”
沈清辞指了指碎纸片上的几个残字。
“你再看看这个。”
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那是他昨天趁人不备,从御书房的废纸篓里顺出来的。那是皇帝练笔或者批阅奏折时写废的稿子。
他把那卷纸摊开,跟碎纸片并在了一起。
沈清辞凑过去,手指点着那个“之”字。
“你看这个捺。起笔重,收笔轻,最后还要往上挑那么一点点,像是个钩子。”沈清辞指着碎纸片上的半个字,“再看看这废稿上的‘之’,是不是一模一样?”
萧景珩死死地盯着那两处字迹。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绝望。那个挑笔的习惯,是先帝特有的。小时候父皇教他写字,没少因为这个打他的手板,说他的字没骨气。那个挑笔,叫“龙抬头”。
那是只属于皇帝一个人的习惯。
“不仅是这个‘之’字。”沈清辞又指了指那个“月”字,“你看这个横折钩,拐弯的地方特别生硬,像把刀。秦海虽然是个太监,但他模仿得再像,也学不会这股子杀气。这是常年握生杀大权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劲儿。”
萧景珩没说话。
他看着那两份字迹,就像是在看两张判决书。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被彻底粉碎。
沈清辞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那股子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查了这么久,翻了那么多旧账,甚至不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赵太师斗,最后发现那个真正的凶手,竟然是这个王朝的统治者。
而她身边这个男人,那个把她护在身后、说要跟她过一辈子的男人,是凶手的儿子。
这事儿,烂得没法收拾。
“确实……是他的字。”萧景珩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那个‘龙抬头’,我练了十年都没学会。他说是天子之气,我说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卷御笔废稿,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张宣纸。黑色的灰烬在空中飞舞,像是一群死去的乌鸦。
“你干什么?”沈清辞吓了一跳。
“这东西留不得。”萧景珩看着那团火,眼神空洞,“这是偷出来的御物,要是被发现了,就是死罪。更重要的是……”
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散了。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见它。”萧景珩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证据确凿。真的是他。”
沈清辞没说话。她慢慢地把那封母亲的遗信折叠起来,重新揣回怀里。那信纸贴着胸口,有点烫人。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两个人就像是被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四周全是海水,眼看就要漫过来了。
过了许久,萧景珩放下了手。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平时那种淡漠的神情,但沈清辞知道,那是假的。那是他用来伪装的壳子。
“清辞。”他叫了她一声。
“嗯。”
“让我想想。”萧景珩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这事儿太大,大到……我没法现在就给你个交代。”
“你不用给我交代。”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这是我的仇,我自己报。你只要别拦着我就行。”
萧景珩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她。
“我从来没想过拦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沈清辞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门没关严,外面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沈清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生疼。
她知道,今儿个这一夜,这府里有两个人睡不着了。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从这一刻起,萧景珩的立场,已经被她硬生生地给拽过来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怎么挣扎,他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喊那一声“父皇”了。
这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