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着沈令仪,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刻钟。”他声音干涩,“三刻钟后,拿不出证据,你就跟这死人一起进大理寺的牢房。”
周围站满了禁卫军,火把把讲义室照得通亮。宋勉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胸口那个血窟窿已经不怎么往外渗血了,只是地上那一滩暗红格外刺眼。
沈令仪没去看尸体。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严震脸上。这位禁卫军副统领正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严大人。”沈令仪声音很平静,“案发时,你在后园巡查。按规矩,巡查需在签到簿上记录时辰和路线。请交出你那份簿子。”
严震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了过来。
册子落在沈令仪脚边。
她弯腰捡起,翻开最后一页。火把的光照在纸面上,能看清上面用炭笔写的几行字:子时三刻,后园东侧至西侧,无异状。
字迹工整,墨迹已干。
沈令仪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然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严震:“这纸页边缘有细微褶皱。”
“那又如何?”严震嗤笑,“册子揣在怀里,难免压出痕迹。”
“不是压痕。”沈令仪把册子举到火把旁,让光线斜着照在纸面上,“褶皱处的纸张颜色略深,是受潮后晾干留下的。纸纤维膨胀又收缩,才会形成这种特殊的纹路。”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静默的讲义室里传开:“昨夜子时,京城并未下雨。这水,是你洗手后未擦干,直接翻动册子时沾上的。”
严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九眯起眼睛,朝前走了两步:“严副统领,解释解释?”
“荒唐!”严震冷哼一声,“就算沾了水,又能说明什么?我巡查时在井边洗了把脸,不行吗?”
“行。”沈令仪把册子递给秦九,转身朝门外走去,“那就请诸位随我来。”
她没等任何人同意,径直走出讲义室。裴归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沉默着。秦九犹豫了一瞬,挥手让手下跟上。严震咬了咬牙,也跟了出来。
沈令仪去了膳房。
她找厨子要了一坛醋,又拿了个铜盆。回到讲义室时,她把醋倒进盆里,放在火把旁加热。酸涩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秦九皱眉。
沈令仪没回答。等醋开始微微冒热气,她端起铜盆,沿着讲义室的地面缓缓泼洒。滚烫的醋液接触石板地面,立刻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地面上渐渐显现出痕迹。
不是血迹——是脚印。
一组组凌乱的脚印,在醋蒸汽的作用下清晰地浮现出来。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重叠交错,有的单独延伸向角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令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皮尺。她量了量其中一组脚印的间距,又用手指按压脚印凹陷的边缘,感受石板的硬度。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严震脸上。
“这组脚印,”她指着地面上一串从门口延伸至尸体旁的痕迹,“步幅七寸三分,落脚时前掌着力明显,是习武之人的习惯。但右脚每次落地的凹陷深度,都比左脚浅约三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严震更近了些:“严大人,三年前你在西郊围猎时落马,右腿胫骨断裂,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你走路时右腿总是不敢完全发力,对吗?”
严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脚果然先微微抬起,落地时轻了些。
“脚印可以伪造!”他声音有些发紧,“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布置好的!”
“那这个呢?”
沈令仪突然蹲下,手指指向严震靴子的侧面。在黑色皮靴靠近脚踝的位置,沾着几片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苔藓碎屑。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绢,轻轻在靴侧一抹。绢布上留下淡淡的青绿色痕迹。
“水云苔。”沈令仪把绢布举起来,“这种苔藓只生长在冷泉入口处,京城方圆百里,只有一处地方有——沈家旧宅后山的泉眼。”
她盯着严震的眼睛:“那处泉眼,就在我昨夜救父的必经之路上。严大人,案发前你去过那里。你去做什么?”
讲义室里死一般寂静。
秦九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禁卫军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几个下意识地离严震远了些。
严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笑声干涩而诡异:“好,好一个沈令仪。但你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人群外围。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背着药箱的老者被两个禁卫军推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这是莫神医。”严震声音拔高,“昨夜有人看见他在沈令仪住处出入!他就是沈令仪的同谋!”
莫神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肩上的药箱。药箱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她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药瓶、银针、纱布。
她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细砂。
“显色砂。”沈令仪走回宋勉的尸体旁,蹲下身,将砂粒轻轻洒在胸口的伤口上。
砂粒接触血肉的瞬间,颜色开始变化。
从淡黄,变成浅绿,再变成深蓝。
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蓝色。
“一瞬红。”沈令仪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这种毒见血封喉,中毒者会在三次心跳内毙命。伤口接触显色砂会变蓝,中毒越深,蓝色越重。”
她转向严震:“而一瞬红的解药,配方极其特殊,需要以玉髓为引,密封保存才能维持药效。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会把解药藏在随身佩戴的玉扳指里——”
她的目光落在严震右手拇指上。
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在火把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因为三年前你中过这种毒。”沈令仪一字一句道,“当时救你的人告诉你,解药必须随身携带,以防再次中毒。所以你请匠人把扳指内部掏空,做成药囊,日夜戴在手上。”
严震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扳指,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都说对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拇指狠狠一掰——
“咔嚓!”
玉扳指应声而断。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从断裂处喷涌而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烟雾带着刺鼻的甜腥味,离得近的几个禁卫军立刻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有毒!”有人大喊。
混乱中,严震的身影朝门口疾冲而去。
秦九拔刀欲追,却被烟雾阻了视线。禁卫军们乱成一团,咳嗽声、呼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一只手突然从烟雾中伸出,抓住了沈令仪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裴归尘的脸在紫色烟雾中若隐若现。他什么也没说,拽着沈令仪就朝侧面的窗户冲去。沈令仪想挣扎,却被他一把揽住腰,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两人落在讲义室外的草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裴归尘立刻起身,拉着沈令仪就往国子监后门的方向跑。
“你干什么!”沈令仪试图甩开他的手,“严震要逃了!宋勉的死——”
“宋勉的死只是诱饵。”
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他脚步不停,拽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后停下。
四周寂静无人。
裴归尘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沈令仪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们用宋勉的死引开所有人的注意。”他喘了口气,声音发紧,“真正的杀招,在你父亲身上。”
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父亲怎么了?”
“消失了。”裴归尘盯着她的眼睛,“就在刚才混乱的时候。看守他的四个人全部昏迷,你父亲不见了。”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令仪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