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风有点硬,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这地方平日里那是贵妇们最爱逛的,但这会儿天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雪,园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沈清辞刚从太后宫里出来,本来想抄近路走,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前面假山旁边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背着手,正盯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梅树发呆。
沈清辞脚步一顿,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皇帝。
这老太监秦海没在身边伺候,皇帝居然一个人在这儿晃悠。这也太不寻常了。按照规矩,皇帝走到哪儿那都是前呼后拥的,但这会儿,四周静悄悄的,远处的侍卫虽然守着,但离得有点远。
“臣媳给陛下请安。”沈清辞也没多想,赶紧跪下行礼。这躲是躲不过去了,反倒显得心虚。
皇帝听见动静,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寿宴上还要憔悴,眼袋挂在脸上,眼底一片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是两把磨得飞快的刀子,在沈清辞身上刮了一遍。
“是清辞啊。”皇帝脸上堆起一点笑,但那笑看着有点僵,“起来吧。地上凉。”
“谢陛下。”沈清辞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今儿个怎么进宫了?”皇帝随口问道,语气听起来跟个普通的长辈没啥两样,“景珩那小子最近忙吗?朕听说户部那事儿,他办得不错。”
“回陛下,王爷他一切都好。只是最近公事繁忙,经常熬夜。”沈清辞回答得滴水不漏,“臣媳这也是闲来无事,进宫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
“嗯,是个懂事的。”皇帝点了点头,背着手又转过身去看那棵梅树,“这梅花还没开呢。可惜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慢慢地提了起来。
这是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似的:“陛下,其实臣媳这几日也一直在看梅花。臣媳在府里整理旧物,翻到了母亲留下的一幅画。画里头也是梅花,开得那叫一个艳。”
皇帝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
“哦?你娘的画?”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怀念,“你娘画梅花是一绝。当年在宫里,谁不知道林婉仪的笔下有傲骨啊。”
“陛下也见过那幅画?”沈清辞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皇帝的侧脸。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见过。你娘以前常入宫跟太后论画,朕远远见过几次。那画确实好,笔力遒劲,不像个妇道人家画出来的。”
远远见过几次。
沈清辞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远远见过几次”。
在那本《永不相问》的册子里,母亲的信写得明明白白——那是她最后一次入宫,在御书房里,单独跟皇帝密谈。那时候皇帝不仅看了画,还跟她聊了很久,甚至暗示了只要她闭嘴,沈家就能荣华富贵。
那是单独的密谈,不是什么“远远见过”。
皇帝在撒谎。
而且他撒谎撒得这么自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把当年的事儿抛在脑后了,或者在他看来,那根本就不算个事儿,随口编个瞎话就能糊弄过去。
“陛下说得是。”沈清辞低下头,掩住眼底的寒意,“臣媳也是这么觉得。只是臣媳愚笨,怎么学都学不像母亲的笔法。看来这傲骨,是天生的,学不来的。”
“学不来就别学了。”皇帝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清辞面前。
这距离很近,近到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和太后宫里的一模一样。
“清辞啊。”皇帝突然换了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朕听说,你最近好像……常往内侍省跑?”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这老头,果然在盯着她。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陛下明鉴。臣媳确实是去了内侍省,不过是去查查族谱的旧档。太后也是准了的。”
“查族谱好啊。”皇帝点了点头,伸出手,似乎是想帮沈清辞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她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一样任由皇帝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那只手干枯、冰凉,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不过,内侍省那是皇帝的家奴待的地方,档案太多,太杂。”皇帝的手指在她发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未必是好事。容易招灰,迷了眼。”
“臣媳谨记陛下教诲。”沈清辞立刻跪下,“臣媳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绝无他意。”
“行了行了,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朕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是景珩的王妃,朕自然信你。只是这宫里头,规矩大,有些地方不该去,就别去瞎逛。免得让秦海那个老奴才难做。”
“是。”
“天冷,早点回府吧。”皇帝转过身,又去看那棵破树了,“景珩要是缺什么,让他跟朕说。毕竟……朕也是他的父亲。”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但沈清辞听得出,那里面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臣媳告退。”
沈清辞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然后倒退着出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她的后背一直绷着,直到走出了御花园,转过了那道长长的宫墙,才感觉那身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
马车里,沈清辞瘫坐在软垫上,手指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翠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清辞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皇帝的那张脸。
那个在撒谎的皇帝。
那个明明跟母亲有过密谈,却骗自己说只是“远远见过”的皇帝。
还有那句看似随意的“你最近好像常往内侍省跑”。
他知道了。
秦海那个老东西,果然把什么都汇报上去了。皇帝不仅知道她去了内侍省,甚至可能已经猜到她在查当年的事儿。他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什么长辈的关心,那是猎人在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发出的最后通牒。
“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沈清辞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是不太好。因为这账本上,写着他的名字。
“回府。”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永不相问》。那硬邦邦的封皮硌得她手心生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恨,算个屁。
“萧景珩。”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爹已经向我亮刀子了。你……想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