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全黑,街边的铺子已经挂起了灯笼。
三皇子府的大门口,萧景珩就那么站着。他没穿官服,就披了件灰色的鹤氅,整个人看着像个没魂儿的木头桩子。但他一看见马车过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立马有了点光,脚下的步子也动了。
沈清辞刚掀开车帘,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回来了。”萧景珩的声音有点哑,听不出情绪。
“嗯。”沈清辞下了车,看了一眼四周,“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萧景珩立刻屏退了左右。甚至连翠儿都被留在了门外。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墙上,像两座连在一起的山。
“他说什么了?”萧景珩没绕弯子,直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沈清辞捧着茶杯,感觉指尖终于有了点温度。她把在御花园里跟皇帝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皇帝那个假装帮她理头发的动作,都描绘了出来。
“‘远远见过几次’。”沈清辞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他在撒谎。要是真的只是远远见过,他能把那幅画记得那么清楚?还能说出我娘画梅花有傲骨?他在那装什么深情,恶心。”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听沈清辞说完,他脸上并没有惊讶,反倒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他在试探你。”萧景珩沉声说道,“他说‘别翻旧账’,其实是在警告你。他知道你动了。”
“我知道。”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但我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面对杀人的嫌疑,他还能跟我聊梅花。这心,不是肉长的。”
萧景珩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到了沈清辞面前。
“这是墨渊刚才送回来的。你猜,秦海前天去哪儿了?”
沈清辞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京城西郊,杏花巷十三号。刘全。
“刘全是谁?”沈清辞皱眉。
“这名字听着陌生,但在宫里那一圈老人里,可是如雷贯耳。”萧景珩端起茶喝了一口,“刘全是父皇做太子时候的贴身太监。父皇登基后,没让他进内务府,而是给了他一大笔钱,在西郊置了宅子,让他养老去了。”
沈清辞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响了。
秦海是现在的御前大总管,刘全是以前的贴身太监。两个本该没什么交集的人,却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秘密碰面。
“白手套。”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秦海就是父皇的白手套。有些事情,内务府不方便做,御书房不方便留痕,就让秦海去办。而刘全……他是那个中间人,或者是……见证者。”
“没错。”萧景珩点了点头,“十二年前,你娘出事的时候,父皇刚登基没多久,正是稳固皇位最要紧的时候。那种脏活,他不可能让大臣去干,只能让最信任的奴才去。秦海去办,刘全在旁边盯着,或者是传递命令。”
“证据确凿了。”沈清辞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条,“这圈,算是圆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砸在了地上。但这石头砸下来,也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给砸稀薄了。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这个男人,现在面对的是杀母仇人,那是他的亲爹。这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罪,一旦坐实,那就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她心里有点没底。
“萧景珩。”沈清辞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这事儿,已经没法回头了。”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要查下去,就是要把这个王朝的遮羞布给扯下来。到时候,不管你是皇子还是什么,都保不住你。甚至……你可能会身败名裂。”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很亮。
“你还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萧景珩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明明暗暗,看不太清表情。
他没说话。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就在她以为萧景珩会犹豫,或者会说出什么“大局为重”的废话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覆盖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掌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萧景珩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种力度,像是要把两人的骨头都捏在一起。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没有说什么“为了你我不惜反了天下”,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那一刻,沈清辞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手心传过来。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承诺。这一握,就是答案。
“我也想过假装不知道。”萧景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闷在胸膛里的雷,“但我看见你回来的时候那股子劲儿,我就知道,我要是不拦你,我就得陪你疯到底;我要是拦你,我这辈子都得后悔死。”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清辞,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想把这绳子解开,那我就陪你拿刀砍。砍断了也好,勒死了也罢,反正……我不退了。”
沈清辞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反手握紧了萧景珩的手,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不退。”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怎么睡。
他们坐在书房里,把手里所有的线索都铺在桌子上,重新梳理。皇帝、赵太师、秦海、刘全、北境军……这些看似散乱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这盘棋,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平时的下人,那是练家子特有的轻功步法,落地有声却并不沉重。
“王爷!王妃!快醒醒!”
墨渊的声音在窗外炸响,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惊慌。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萧景珩也瞬间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名为“大事不好”的信号。
萧景珩披上衣服,一把推开房门。
墨渊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令箭,满头大汗,脸上的胡子茬都炸起来了。他看见萧景珩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根令箭递了过去。
“出大事了!王爷,北境那边……那是八百里加急!”
沈清辞这时候也走出了屋子,听到“八百里加急”五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八百里加急,那是只有边关失守、敌军压境才会用的传送速度。
“说什么了?”萧景珩一把抓过令箭,眉头拧成了疙瘩。
“北境军……那是真的反了!”墨渊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赵太师那个狗儿子赵猛,勾结蛮族,带着三万铁骑,一夜之间连破边境三城!现在大军已经压到黑水河了,离京城……最多也就半个月的脚程!”
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北境。赵太师。
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萧景珩看着手中的令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真好。”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想趁咱们还没把他的老底揭穿,先来个釜底抽薪啊。”
墨渊抹了一把汗:“王爷,现在满朝文武都炸锅了。听说皇帝在太极殿发了好大的火,把御书房的茶盏都摔了。刚才传令兵来报,说是……说是要派您去北境督战。”
“我去督战?”萧景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这是要把我调出京城吧?我这一走,这京城里的摊子,谁来守?”
沈清辞走上前,站在萧景珩身边。
“你去不了。”她盯着那根令箭,眼神冷得像冰,“你要是走了,这京城就是赵太师的瓮中之鳖。而且……我也不能让你去。”
“那你说怎么办?”墨渊急得直抓头,“这军令如山,那是圣旨啊!”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圣旨?”她轻哼一声,“既然他都能杀人灭口,那咱们也能……让这道圣旨,发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