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谣言就像那发了霉的墙皮，一旦起了个头，不用谁特意去刷浆，它自己就能在那阴湿角里越长越大，直到整面墙都变得斑驳不堪。
三天，整整三天。
原本热络的三皇子府，现在连只苍蝇飞过都带着股鬼鬼祟祟的劲儿。下人们走路都不抬头，遇见沈清辞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缝里，生怕跟这位“绯闻中心”的主子对上一眼。
沈清辞坐在花厅里，面前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墨渊从外头进来，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他也没顾得上行礼，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杌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就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是真渴坏了。
“王妃，外头那张嘴，现在是真没把门的。”墨渊把茶杯重重一放，声音里压着火，“刚才路过前面那个路口，说书的正讲到精彩处，说什么‘红杏出墙不为情，只为宫中那点秘’，底下一群人叫好，听得我都想拔刀砍人。”
沈清辞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别砍。砍了一个，后面还有一百个等着张嘴。”
“那就任由他们编排？”墨渊皱着眉，“这可是坏了您的名声。要是再这么传下去，别说您在京城待不住，就连殿下的脸……”
“慌什么。”沈清辞打断了他，抬起眼皮，那眼神清清亮亮的，一点都没有被冤枉后的红肿狼狈，“你也说了，他们编的是‘秘’，不是‘情’。这谣言里头，藏着刀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的积雪化得七七八八，可这人心却是凉的。
“这几天，我让人盯着秦公公那边，确实查到了点东西。结果前脚刚有动静，后脚谣言就起来了。”沈清辞冷笑一声，“这哪是报复，这是围魏救赵。有人看见我查秦公公了，急了。”
墨渊一愣：“谁？秦公公？”
“秦公公不过是个跑腿的，他没这胆子，也没这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沈清辞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有些旧的椅子上，“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宫里那位捧出来当挡箭牌，又把我的名声踩在脚底下的，全京城就那么一个人。”
墨渊脑子转得快，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您是说……陛下？”
“除了他，谁还能让这谣言在三天之内铺满全城，连个辟谣的折子都递不上去？”沈清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这是在警告我。他知道了，知道我在查当年的旧账，也知道我在盯着秦海。他用这招阴的，就是想告诉我：适可而止，否则这盆脏水，我就算不泼你一身，也能把你淹死。”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眉心那道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一进门就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一群混账东西！”萧景珩咬牙切齿，平日里那副温吞儒雅的模样早没了影，“我让人去封了那几家茶楼，结果顺天府的人说他们管不了，说是京兆尹下的令，而京兆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父皇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喝了，消消气。”她声音很轻。
萧景珩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死死攥着杯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件事，绝不仅仅是沈清柔那个蠢女人能想出来的。”萧景珩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她在东宫也就是个添乱的，没这等手笔能把谣言造得这么有章法。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是父皇。他在看着，看着咱们怎么在泥潭里挣扎。”
“我知道。”沈清辞淡淡道。
萧景珩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谣言里提到‘秦公公’这三个字开始，我就知道了。”沈清辞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简，漫不经心地翻开，“秦海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刀，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居然任由外头编排他和皇子妃有私情，传得满城风雨，也不见他出来拦一句。这不叫纵容，这叫默许。”
她合上书简，转身看着萧景珩：“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只要我不停手，他能保我，也能毁了我。这谣言就是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退步。”
萧景珩沉默了。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屋檐融雪滴水的滴答声。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清辞，实在不行……我去跟父皇摊牌。这脏水泼在你身上，比泼在我脸上还难受。大不了，这皇子我不当了，北境我也不去了。”
“糊涂。”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简往桌上一拍，“你现在去，就是往刀口上撞。皇帝正愁没借口把你彻底废了呢，你若是为了这点‘风化’事去闹，那是坐实了‘昏聩’的名头，到时候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那咱们就忍着？”萧景珩一拳砸在掌心，眼里的火苗子乱窜，“这要是忍了，你这辈子都得抬不起头！”
“谁说要忍了？”
沈清辞眉梢一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股让人看不透的算计。
“既然他敢泼脏水，我就敢把这水搅得更浑。只不过，不能在京城搅。”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动作利落地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萧景珩凑过去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祈福？你要去哪儿？”
“不是去哪儿，是出家。”
沈清辞把笔挂回笔架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面还是吃米，“这谣言太盛，若是硬顶，咱们理亏。倒不如我主动退一步，去太后娘娘那儿的家庙，为太后祈福，也为……这满城的谣言赎罪。”
萧景珩急了：“你疯了？这节骨眼上出家？那不正好顺了他们的意，让人觉得你是畏罪潜逃吗？”
“畏罪？”沈清辞摇了摇头，“我是去‘清修’。皇帝不是想让我闭嘴吗？我这就闭给他看。我去佛堂里念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总不能连个给太后祈福的儿媳妇都容不下吧？”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珩，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而且，只要我离了这京城，离了这漩涡中心，那些盯着咱们的人，自然会松懈下来。到时候，你在明处顶着，我在暗处……有些事，反而好办了。”
萧景珩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看着沈清辞那笃定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清辞是对的。留在这里，只能被皇帝的流言一点点凌迟。只有退出去，退到一个皇帝觉得“安全”的地方，才能有喘息的机会。
“那要多久？”萧景珩问，声音有些哑。
“三个月。”沈清辞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北境的局势若是不定，我自会回来陪你。”
她说完，没再给萧景珩犹豫的机会，直接将那张刚写好的帖子递给墨渊。
“拿着这个，这就去宫门口递牌子。就说我沈清辞深感罪孽深重，愿削发为尼……哦不，带发修行，去宝相寺为太后祈福。”
墨渊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萧景珩，见自家主子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只是黑着脸没吭声，便知道这是默许了。
“得嘞，王妃，我这就去。”墨渊把帖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那架势像是去抢好吃的。
沈清辞看着墨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重新拿起那卷书简。
“这京城的雪，是化不了了。”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也要陌生。
“清辞。”他叫了一声。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把北境的粮草事儿再过一遍。我这一走，那边的担子就全压你身上了。别到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就被赵太师那老东西给坑了。”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帘，大步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了宫门外。沈清辞没带什么细软，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包袱，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跪在了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外头。
宫门口的侍卫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三皇子妃怎么突然就来这一手。
消息传进内殿没多久，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就匆匆跑了出来，看着跪在硬石板地上的沈清辞，一脸的惊惶。
“哎哟我的娘娘，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这地上凉，可别跪坏了身子！”
沈清辞没起来，只是仰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股子决绝。
“嬷嬷，请回禀太后娘娘。清辞无状，致使京城流言四起，有损皇家颜面。清辞虽问心无愧，但也不敢再留于闹市徒增是非。愿去宝相寺带发修行，日日诵经，为太后祈福，也为皇家祈一份清平。”
老嬷嬷愣住了，手里拿着拂尘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哪见过这等阵仗——这分明是被逼急了，用这一招“以退为进”来堵天下人的嘴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蟒袍的身影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萧景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嘴角那抹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沈清辞一个眼神给钉住了。
“三弟妹，这是何苦呢？”萧景琰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外头那些闲话，本宫已经让人去查了，你若是这样一走了之，岂不是……”
“太子殿下说笑了。”
沈清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辞并非走，而是避。避这一时的是非口舌，全了皇家的体面。”
她低下头，轻轻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要这谣言能止，清辞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听出来了，这话里带着刺。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玩了，但我也没认输。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宫门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传唤声。
“太后娘娘懿旨——”
那老嬷嬷一听，赶紧跪下接旨。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道：“太后娘娘慈心，念三皇子妃孝心可嘉，准其带发修行，即刻前往宝相寺祈福三月，赐号‘静心’。”
沈清辞听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妾，谢恩。”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没看萧景琰一眼，转身就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她那张有些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
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碾过宫门口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朝着城外的宝相寺驶去。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这谣言能把沈清辞逼得走投无路，或者逼得她发疯闹事，没想到，这女人反手就给了他一闷棍。
“妈的。”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算你狠。”
而就在马车转过街角的那一刻，沈清辞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三个月。”
她松开手，车帘重新合上，只留下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希望这三个月里，你能撑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