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果真是个办事利索的,前脚沈清辞刚在宫门口演完那一出“以退为进”,后脚太后的懿旨就下来了。不光准了,还赏了一堆经书文房四宝,说是让沈清辞好好“静心”。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京城北门。
车上没挂三皇子府的徽记,也没带那个显眼的仪仗。沈清辞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道髻,插了根木簪。这一打扮,往那一坐,跟个寻常人家出来进香的小媳妇没两样。
赶车的是墨渊。这小子今儿个也没穿那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上别着个烟袋锅子,看着就像个逃荒的流民。
“王妃……啧,现在该叫静心师太了?”墨渊甩了一下鞭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这大相国寺可是皇家寺院,平时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这去了,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沈清辞坐在车里,手里捏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有口凉水喝就行。我要的是那地方清净,不是去享福的。”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外头。
车轮碾过官道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条路通往城北的大相国寺,但若是在半道折向东,走上半个时辰,就能到那座荒废已久的东郊别院。
上次在那别院,被那只死猫打断了节奏,只查了一半。那枯井底下的东西,像个钩子一样勾着她心口,疼得慌。
“到了地方,你别跟着进去。”沈清辞放下帘子,低声嘱咐,“大相国寺那帮和尚鼻子灵得很,你这身江湖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来。”
墨渊嘿嘿一笑,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得嘞。我就猫在墙根底下给您看着。只要您那佛珠一转,我就知道该干活了。”
大相国寺依山而建,红墙黄瓦掩在枯树丛里,看着确实庄严肃穆。
知客僧是个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和尚,引着沈清辞进了后院的一间独立禅房。
“施主,这边清净,离前殿远,听不到念经声,正好修身养性。”老和尚双手合十,说完这几句场面话,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连个伺候的小沙弥都没留。
禅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案头摆着一尊泥塑的小佛像。
门一关,屋里便暗了下来。
沈清辞没去点灯。她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风声一点点大起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天。
冬夜的寺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外头的巡夜僧人敲着木鱼走过两回,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辞才站起身。
她脱了那身宽大的棉袍,里面竟然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衣。她把佛珠往枕边一塞,轻轻推开窗户。
窗户刚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就“嗖”地一下窜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走。”沈清辞只说了一个字。
墨渊点了点头,也不废话,伸手托着沈清辞的腰,轻轻一送。两人像两只大蝙蝠,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了寺外的松林里。
东郊别院离这儿并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不到半个时辰,那座鬼气森森的宅子便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个破败的大门,还是那个长满杂草的院子。
这次沈清辞没走正门,直接翻身进了后院。
那口枯井就在后院的槐树底下,井口半掩着一块青石板,露出一半黑黝黝的洞口。
“上次就在这儿。”沈清辞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底黑洞洞的,像张着大嘴的怪兽。
墨渊摸出一块火折子,晃亮了,扔了下去。那火光飘飘悠悠落到底,照亮了一堆枯枝烂叶。
“我下去,你在上面看着。”
沈清辞抓住井壁上的青苔,熟练地往下爬。这井早就干了,井壁上的砖缝里塞满了腐烂的叶子和不知名的小兽骨头。
上次那只死猫的影子还在眼前晃,沈清辞心里有点发毛,但手底下没停。
下到井底,那股腐烂的味道更重了。
她忍着恶心,在井壁的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摸索。那是她上次发现的小机关——一块砖头明显比周围的要新一些,且边缘有着不自然的磨损。
手指扣住砖缝,用力一掀。
砖头纹丝不动。
“妈的。”沈清辞低骂了一声,手掌上磨破了一层皮。她换了只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再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脆响。
那块青砖竟然像个盒子盖一样弹开了。
里面没藏着什么机关暗箭,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静静地躺在里头。
沈清辞伸手把盒子掏出来。那盒子沉甸甸的,表面涂了层防锈的油蜡,摸上去腻乎乎的。
她抱着盒子爬出井口的时候,墨渊正蹲在槐树上啃半个干硬的馒头。
“哟,得手了?”墨渊把馒头往怀里一揣,跳下来,“我还以为您要在底下挖金子呢。”
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把铁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盖子。
盒盖弹开,里头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黑黝黝的铁牌子,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密”字。那字迹不是寻常官府的楷书,而是带着一股子杀伐气的狂草,像是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
还有一张泛黄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沈清辞拿起那张纸,借着月光看去。
这字迹她认得,是母亲的。笔锋娟秀,却透着股刚劲。
名单上总共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和官职。
“李长庚,御前行走;王得利,刑部主事;赵四,大理寺少卿……”
沈清辞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扫过,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官职看着杂乱,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当年负责京畿治安、刑狱的实权派。
而在其中三个名字上面,被人用朱砂画了个红叉。旁边批注的日期,分别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一年前的七月,以及三年前的冬天。
批注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暴毙。
“这是……”墨渊凑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
沈清辞拿起那块铁牌子,指尖摩挲着那个“密”字。
“这不是阎王爷的账,这是皇帝的账。”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这‘密’字牌,是御林军亲卫的通行令。有了这玩意儿,皇宫大内如履平地。娘当年竟然把这个弄到了手?”
这不仅仅是拿到了证据那么简单。这意味着,母亲当年不仅仅是查到了皇帝的头上,甚至已经把手伸进了皇帝最信任的亲卫队里。
她在试图从内部瓦解皇帝的防御。
“这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参与追查林婉仪案的官员。”沈清辞指着那三个画了叉的名字,“这三人死了,剩下的九个……如果没死,现在怕也是不敢乱动了。”
墨渊看着那块令牌,咂舌道:“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黑市上卖,能换座金山。要是交给三殿下,那更是能调动亲卫,把皇宫给翻了。”
“不能给景珩。”
沈清辞把铁牌和名单重新塞回铁盒,盖好盖子,揣进怀里,“他现在自身难保,这东西在他手里就是个催命符。而且……”
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这东西,是娘留给我的刀。这把刀,得握在我自己手里。”
两人原路返回大相国寺。
回到禅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清辞把铁盒藏在佛像底座的暗格里——这地方老和尚肯定想不到。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对着那尊泥塑佛像坐了一整夜。
烛火跳动,映得佛像那张慈悲的脸忽明忽暗。
沈清辞看着那张脸,没念一句经,没拜一下。
“娘,”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道,“你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给我?这令牌……你是想让我杀了他吗?”
佛像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咽咽。
天快亮的时候,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墨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一股子急切:“王妃,京城来信了。加急的。”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起身推开门。
墨渊手里捏着个蜡丸,递了过来:“三殿下送来的。说是昨儿个晚膳前,宫里头传出旨意了。”
沈清辞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小字条。
萧景珩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极仓促。
“父皇下旨,令即日赴北境督战。圣旨已下,不可挽回。另,秦海亲口交代,已派人手盯着大相国寺,切勿轻举妄动。”
沈清辞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这招“调虎离山”使得真是顺手。把儿子支去战场送死,把媳妇关在庙里当活靶子。皇帝这算盘打得,隔着几百里地都能听见响声。
“看来这大相国寺的门槛,以后没那么好跨了。”沈清辞把纸条揉成一团,掌心用力,那纸团瞬间化为齑粉。
她转过身,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墨渊。”
“在。”
“去,把后院那堵墙给我看好喽。”沈清辞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既然秦公公想看戏,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出‘静心师太’的好戏。”
“您打算……”
“我不打算怎么样。”沈清辞弯腰掬起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从今天起,我就在这佛堂里吃斋念经。他秦海的人要是敢进来,就让他们进来搜。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我这儿搜出个花来。”
她直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不过,那块‘密’字牌……”沈清辞眼神一凛,“该让它见见光了。”
话音刚落,远处寺门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高喊:
“圣旨到——三皇子妃沈氏接旨——”
沈清辞回头看了墨渊一眼,嘴角那抹冷笑还没散去:“看来,这‘祈福’的日子,才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