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得又快又急,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给——三日内必须启程。
这日晌午,大相国寺门口那两棵老歪脖子树下,停了一队没打旗号的马车。
萧景珩一身戎装,没穿那个显眼的麒麟甲,而是换了身素黑色的劲装,外头罩着件暗纹披风。他站在马车的阴影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寺门缓缓打开。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辞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没穿那身王妃的锦衣华服,就披着件素色的棉袍,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就一根木簪子挽着发。这几日她在寺里吃斋念佛,人看着清减了不少,风一吹,那身板看着都单薄。
可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亮了。像是被这古佛青灯给洗过了一样,少了点人气,多了股子冷冽。
萧景珩看着她,眉头皱了皱,想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忍住了。这周围,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走了。”萧景珩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一去,北境那鬼天气……你一个人在这——”
“进来坐坐?”沈清辞打断了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里面茶还是热的。”
萧景珩摇了摇头:“不了。军令如山,那监军的太监就在十里亭等着呢。我是偷空跑来的,晚点还得回去点卯。”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回出征,赵太师那边肯定没安好心。粮草物资都在那老贼手里攥着,我去北境,那是去送死还是去打仗,全看他心情。”
“我知道。”沈清辞语气平静,“赵猛连破三城,气势正盛。这时候让你去,就是想借刀杀人。”
萧景珩苦笑一声:“你也看得明白。所以……我走之后,京城这摊子事,就得全压你身上了。那老东西在朝堂上蹦跶,父皇又在后面算计……”
他突然停住话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信封,塞到沈清辞手里。
“拿着。”
沈清辞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我这些天整理的——父皇与秦公公这十二年间所有的联络记录。”萧景珩压低了嗓音,“原本的那些账本,有些地方不够细致。我让人把内侍省那边的档案偷出来抄了一份,连带着秦海私下见的人、送的东西,都在里头。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弄出来的。”
沈清辞捏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拂过信封粗糙的纸面。这分量,重得让人心惊。
“你带走了大半护卫,这东西留在府里不安全。”萧景珩看着她的眼睛,“放在你这儿,我最放心。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了,这东西就是你保命的符。”
沈清辞猛地抬头:“说什么丧气话。”
萧景珩咧嘴一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仗不好打。但我答应你,我尽量不当那个冤死鬼。你也得答应我,在这大相国寺里,别硬顶撞了父皇。那老东西现在正愁没借口收拾你,你且忍着点。”
“忍?”沈清辞冷笑了一声,把信封揣进怀里,“放心。我现在是‘静心师太’,只会念经敲木鱼。他皇帝就是有天大的火,也烧不到一个尼姑头上。”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骄傲。
“行了,我得走了。”他退后一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清辞。”
“嗯?”
“活着等我回来。”
这话没头没尾的,也没个主语,听着糙,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话。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点头,也没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你也给我活着。”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要是死在北境,我立马就嫁给别人,让你的皇位、你的家产,全都姓了别人的姓!”
萧景珩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把这条命给留住。”
他一挥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那马夫一抖缰绳,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马车走得很急,转眼就转过了山道。
沈清辞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她的眼眶干干的,一点湿润的意思都没有。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那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她知道,这一去,山高路远,这就是个生死局。
他在战场杀敌,她在京城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斗法。谁要是输了,这另一边也就跟着完了。
“王妃,”墨渊不知什么时候从寺里溜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扫帚,“人走远了,咱回吧?这天儿阴着呢,看着要下雪。”
沈清辞没理他,依旧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弯里。
“回。”
她转过身,脸上那点温情瞬间没了影,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刚跨进寺门,还没来得及走到禅房,外头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密密麻麻的,听着就不像是过路的商队。
“圣旨到——!”
那尖细的嗓音顺风飘过来,像根刺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清辞脚步一顿。
“这老东西,还真是半点都不歇着。”她低声骂了一句。
墨渊也愣了:“这刚送走三殿下,这就来宣旨?这皇帝是不是怕您跑喽?”
沈清辞冷笑:“跑?我倒想跑呢。可惜这戏台子还没搭好,角儿还没唱完呢。”
她理了理衣襟,也不回屋换衣服了,就穿着那一身素衣,转身又往大雄宝殿走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那是真真正正的“老人”。太监总管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
“三皇子妃沈氏接旨——!”
沈清辞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臣妾接旨。”
那太监总管展开圣旨,也不管这是不是在佛门净地,扯着嗓子就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萧景珩既已出征,家眷当为之祈福祝祷。然,三皇子妃沈氏,贤良淑德,深得朕心。朕念及太后年事已高,身边需人侍奉,特赦沈氏不必长居寺中,即刻回宫,侍奉太后左右。钦此。”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回宫?侍奉太后?
这哪是什么恩典,这就是要把她那只刚伸出去的爪子,给狠狠剁下来,还要关进笼子里看着。
“王妃,接旨吧。”那太监总管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陛下说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想进宫伺候太后娘娘,那还得看造化呢。”
沈清辞盯着那明黄色的卷轴,那是皇帝的威严,也是杀人的刀。
她没接。
“臣妾……正在祈福,不便离寺。”沈清辞淡淡道。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王妃,这可是圣旨。您这是……抗旨?”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公公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大相国寺的佛祖灵验,我想再多求几天。”
太监总管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沈清辞,别怪老奴没提醒你。这圣旨既然下了,你就得接。哪怕是绑,老奴也得把你绑进宫去。陛下说了,若是您身子骨不便,那就让御林军帮忙抬。”
他说着,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四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眼神不善。
墨渊在后面把扫帚一扔,手就往腰后摸。沈清辞却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止住了墨渊的动作。
她看着那太监总管,突然笑了。
“行,既然陛下这么看得起我,那我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伸手,一把抓过那圣旨。
“劳烦公公带路。”
太监总管见她接了,这才又换上一副笑脸:“哎,这就对了。娘娘吉祥,请吧。”
沈清辞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也没回头看一眼那空荡荡的禅房,大步跟着太监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侧过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座皇宫,里面坐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还有个刚被送走的丈夫。
“景珩,”她在心里默念,“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先把这个天给捅破了。”
她跨进马车,那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