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粗布僧袍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扒了下来，换上的是一套正红色的云锦宫装。那是三皇子妃的正装，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发酸。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画着精致的妆，嘴角甚至被描出了一点温婉的弧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皮囊下面，全是绷紧的筋。
“王妃，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秦海站在门口，手里拂尘搭在臂弯上，笑得像尊弥勒佛，“您请吧。”
沈清辞站起身，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面镜子。
她跟着秦海，一步一步走进了御书房。
这地方她熟，之前为了那本账本，她来过几回。但这回不一样，没了萧景珩在前面挡着，这御书房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股子寒气。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提着朱笔，正低着头在奏折上画圈。屋子里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没理她，甚至连笔都没停。
沈清辞就那么跪着，膝盖骨像是被针扎一样，酸疼顺着腿肚子往上爬。她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真的只是个来请安的儿媳妇。
过了好一会儿，那朱笔才终于停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透着股子上了年纪的倦意。
沈清辞谢了恩，站起身，垂首立在一边。
皇帝拿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依然没抬头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去了不少地方？”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聊家常。
可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那层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这老狐狸，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的笑：“父皇说笑了。儿臣在大相国寺祈福，那地方清净，也就是在后山转了转。别的地儿，儿臣没敢去。”
“哦？后山？”
皇帝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这会儿却像是两把磨得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沈清辞脸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要把她这身皮肉都给看穿了。
“朕听秦海说，你倒是挺能跑。这大相国寺的后山，你也敢一个人乱钻，也不怕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秦海在盯着我。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苦笑了一声：“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也是心里苦闷，想着去那没人的地界喊两嗓子，散散心。不想惊动了秦公公，倒是儿臣的不是了。”
皇帝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古怪，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怀旧。
“你这性子，像你娘。”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起来，“当年林婉仪也是这样。看着文文静静，像朵不开花的兰草，可骨子里……那是真的倔。只要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坐不住，也闲不住。”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提母亲了。
而且，这语气不对。
那不是对亡妻的怀念，也不是对旧人的厌恶。那是一种……忌惮。
就像是一个猎人，在提起一只曾经差点咬断他喉咙的狐狸。
“母后早逝，儿臣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了。”沈清辞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演得像模像样，“听父皇这么说，儿臣倒是真觉得自己像她。”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像她好啊。像她，说明聪明。”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随手丢在一边，“但是清辞啊，你得明白一件事。这宫里头，聪明人不少，可活下来的聪明人，才叫真聪明。你娘……就是太聪明了，最后把自己聪明进了那冷冰冰的地底下。”
沈清辞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这是在威胁。
他在用母亲的死，告诉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
“儿臣……记住了。”沈清辞咬着牙，把那股子想扑上去掐死他的冲动压回肚子里。
“记住了就好。”
皇帝重新拿起笔，像是话家常一样，随口说道：“景珩已经出征了。北境苦寒，那赵猛又是头疯老虎。景珩这一去，朕这心里头也不踏实。你是他的王妃，留在京城，就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他蘸了蘸朱砂，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朕不希望再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什么私通啊，什么窃密啊……这些脏水，别往自个儿身上泼，也别往皇家脸面上抹。若是让朕听到哪怕一点风声……”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手中的笔尖在纸上一顿，重重地点了一个墨点。
那墨点红得刺眼，像是一滴血。
沈清辞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哪里是警告别传谣言？这是在警告她，别再查下去了。
“父皇放心。”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儿臣在大相国寺这几个月，定当吃斋念佛，为父皇和太后祈福。至于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儿臣两耳不闻窗外事，绝不让父皇烦心。”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去寿康宫伺候太后吧。她老人家念叨你半天了。”
“儿臣告退。”
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这几步路，她走得脚底生风，像是身后有条毒蛇在追。直到跨出御书房的大门，被外头那股子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秦海还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笑眯眯地凑上来：“王妃慢走。陛下身子不好，您要是没事，少往这御书房跑。这地界儿……阴气重。”
沈清辞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刚才在里面装哑巴，这会儿跑出来充大尾巴狼。
“多谢秦公公提点。”沈清辞淡淡道，“公公日后若是得了什么好茶叶，也别忘了给寺里送点。我这人，嘴刁。”
秦海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这软刀子还能捅回来。
沈清辞没再理他，带着宫女太监，径直往宫道上走。
走在那长长的宫道上，两边是高耸的红墙。这地方像是个巨大的笼子，困住了无数人的命，也吞了她母亲那条命。
她抬头看了看天。
冬日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母亲当年也是面对着这红墙黄瓦，面对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最后被一杯毒酒送上了黄泉路。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是绝望，还是不甘？
沈清辞闭了闭眼。
“不能走那条路。”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若是母亲当年选择硬碰硬，结局已经摆在眼前。她不能蠢到再去撞那堵墙。她得比母亲更聪明，更狠，更要沉得住气。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墨绿团花褂子的女人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的。
沈清辞眼神一凝。
沈清柔。
这冤家路窄的，刚出狼窝，又撞上个疯狗。
沈清柔显然也看见她了，脚步一顿。她这阵子虽然被禁足，但今日显然是得了消息出来活动的。她看着沈清辞那身正红色的宫装，眼里像是长了钩子。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哦不对，这是三皇子妃啊。”沈清柔掩着嘴笑了，“听说妹妹去寺庙里当尼姑了？怎么这会儿又穿着这身红衣裳招摇过市？也不怕菩萨怪罪，罚你下辈子变成个破鞋。”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沈清柔那张虽然瘦了但依旧刻薄的脸。
要是搁以前，她或许还会气一气。可现在，刚从皇帝那个老怪物手里过了一遭，再看沈清柔这种货色，简直就是个笑话。
“菩萨没空怪罪我。”
沈清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菩萨正忙着怪罪那些造口业的人呢。姐姐若是没事，还是多去佛前磕几个头，求菩萨保佑你那点破事别被人掀出来。”
沈清柔脸色一变：“你！”
“还有，”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沈清柔的眼睛，“我现在是奉旨去寿康宫侍奉太后。姐姐若是挡了我的道，这就是抗旨。你要是不想再去禁足个一年半载，最好现在就给我让开。”
沈清柔被她那眼神盯得心里一毛。
那种眼神，不像是个受气包，倒像是在御书房里跟那个老怪物对峙过的狠角色。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沈清辞连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带着人径直走了过去。
走过拐角，沈清辞的手才微微松开。
刚才那一下，她手心里全是汗。
这宫里，果然没有一处是安全地。前有狼后有虎，她得时刻提着这颗脑袋过日子。
“王妃，前面就是寿康宫了。”宫女小声提醒。
沈清辞点了点头，理了理鬓角。
“走吧。”
她抬起脚，迈过了寿康宫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在她脚刚落地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皇帝说的一句话——“你娘当年也是坐不住。”
坐不住……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也查到了那个“密”字牌的线索？
那个被御林军严密防守的禁地，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正想着，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急匆匆地从斜对面的一条甬道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个盒子，差点撞在她身上。
“哎哟！谁啊没长眼……”小太监抬头一看是沈清辞，吓得立马跪下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冲撞了王妃！”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太监手里的盒子。
那是个装御赐糕点的盒子，只是那盖子刚才撞松了，露出里面的一张小纸条。
那纸条上，隐约写着一个字——“北”。
沈清辞眼神一凛。
这宫里，还有谁在动？
“起来吧。”沈清辞淡淡道，“拿着东西，走路长点眼。”
“谢王妃！谢王妃！”小太监抱着盒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盯着那小太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皇宫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身后的宫女。
宫女愣了一下，赶紧回道：“回王妃，那好像是……尚膳房的小顺子。”
“小顺子……”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记住了。
这宫里哪怕是只蚂蚁，只要用得好，都能咬死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