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出征的第三天,大相国寺后院那间禅房的门被死死关着。
外头几个洒扫的小沙弥路过,还以为里面的静心师太又在修什么闭口禅,走起路来都轻手轻脚的。
他们要是知道里头正在发生什么,怕是连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禅房里,那张掉了漆的木桌上,此刻正摆着三样东西:一套青色的粗布直裰,一张盖了印的路引,还有一把带鞘的短刀。
沈清辞站在桌前,伸手在那粗布衣裳上摸了一把。
“这尺码,应该差不离。”
墨渊蹲在旁边的杌子上,手里抓着个没吃完的馒头,嘴里还在嚼着,可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王妃……不是,师太,”墨渊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的苦相,“您这玩笑开大了吧?这可是往北境去,那地方现在正打仗呢。您这一身娇皮嫩肉的,万一还没见着殿下,就被哪伙流寇给劫了,或者被咱自己人的流箭给射了,那我不成了千古罪人?”
沈清辞没理他的抱怨,伸手拿起那张假路引。
上面的名字写的是“沈青”,身份是京城某府上派往北境送军费账册的幕僚师爷。
“墨渊,你听好了。”
沈清辞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有三个判断。第一,皇帝和秦公公现在虽然盯着我,但这会儿正是他们以为我会乖乖当缩头乌龟的时候。那老东西刚警告完我,绝不会想到我有胆子往枪口上撞。”
“第二,萧景珩这一去,手里没几个信得过的人。赵太师那是只老狐狸,在北境经营了那么多年,粮草、军情、甚至地形,哪样不比咱们熟?我要是再待在京城,除了干着急,屁用没有。”
她顿了顿,伸手抓起桌上的短刀,在袖口上比划了一下。
“第三,与其在京城等着被人关门打狗,不如把这局棋搅乱了。我去了北境,就算皇帝知道了,也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我别让那老东西抓到把柄,他还能为了这点事把我也给砍了?”
墨渊听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主意给嚼碎了吞下去。
“得,您是主子您说了算。”墨渊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往脸上一蒙,“我就知道,跟着您和殿下,想安生养老是没戏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
沈清辞没再废话。
她解开身上的素色僧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中衣。那套青色的男装就在手边,她套上直裰,系好腰带,动作利索得像个爷们。
最麻烦的是头发。
她对着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用木簪把那一头长发挽了起来,又戴上了一顶方巾。
镜子里那个人,身形瘦削,眉眼清秀,看着就像是书卷气重了点的年轻师爷。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突然咧嘴笑了笑。
上一世,她是个连路都不愿意多走的千金小姐,到死都被困在那四方天里。这一世,倒是把前辈子没干过的事儿全干了一遍。
“这‘沈青’,看着倒也顺眼。”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短刀,别在腰后,又用那宽大的衣摆遮住。
“走。”
墨渊招了招手,禅房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外头正下着雪,黑灯瞎火的,正是做贼的好时候。
沈清辞提着裙摆……不对,是提着衣摆,翻身出了窗户。
临走前,她在桌上留下了一封信。那是给太后的,信里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尘缘未了,云游修行”,大概意思是让老太太别担心,她去别处拜佛去了。
反正太后年纪大了,那老眼昏花的,等这信被发现的时候,她怕是早就过了黑水河了。
……
出了大相国寺,外头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两匹快马早就拴在寺外的树林子里。墨渊牵过一匹,递给沈清辞缰绳。
“王妃,这马性子烈,您……”
沈清辞一把抓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忘了?我也练过两天。”
她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就冲了出去。
这一路往北,那是越走越冷。
官道上全是运粮的车和避难的百姓。沈清辞压低了帽檐,混在这些杂乱的人群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墨渊扮作她的随从,跟在后面。
偶尔住店打尖的时候,沈清辞也学着男人的做派,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虽然那酒只是沾了沾嘴唇,但这架势摆得足足的。
“爷,您这趟去北境,可是要寻亲?”店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打听。
沈清辞手里捏着个馒头,眼皮都没抬:“送账册。前面打仗,咱们后面做文书的,也不得安生。”
“哎哟,那是那是。听说那赵太师的儿子赵猛,那可是个活阎王,这几日又破了一城,正愁没处撒火呢。”店小二咋舌道。
沈清辞握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赵猛。
又是赵家。
看来这北境的局,比她想的还要紧。
她没再多话,吃完了东西,扔下两块碎银子,起身就走。
“墨渊,”出了店门,沈清辞低声问,“还有多远?”
“快了。”墨渊指了指前面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过了前面那道关隘,就是大军驻扎的地界了。只要咱们能混进去……”
“混进去?”
沈清辞冷笑一声,“我是去送‘账册’的,为什么要混?大大方方走正门。”
……
三日后,北境大营。
寒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营帐连绵起伏,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旗号上写着个大大的“萧”字,但在风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沈清辞站在辕门外,勒住了马。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哨塔,还有那一排排穿着甲胄、面无表情的守卫。
“来者何人!站住!”守门的士兵长枪一横,寒光森森。
沈清辞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举过头顶。
“京城三皇子府幕僚沈青,特来送军费账册,求见主帅!”
那士兵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张白净净的脸,显然有些狐疑。
“幕僚?瞧着像个雏儿。”士兵嘟囔了一句,“等着!我去通报!”
沈清辞也没恼,就站在风口里等着。风吹起她的衣摆,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
没一会儿,营帐里就急吼吼跑出来一个人。
“在哪呢?哪来的幕僚?”
那人一身铁甲,腰里别着把大刀,正是萧景珩身边的副将赵铁山。
赵铁山走到沈清辞面前,那双铜铃大眼上下扫了她一遍,皱起眉头。
“三皇子府的幕僚?老子怎么没见过你?”
沈清辞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有些沉:“赵将军,属下是府上新招的文书,负责整理账目。这是殿下的手书,您拿去验验。”
她递过去一张早就伪造好的信笺。
赵铁山虽然粗鲁,但也不傻。他拿着信笺对着日头看了半天,又看看沈清辞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儿。
“行了,进去吧。殿下正在大帐里愁得慌呢,你送来这账册,没准能让他松口气。”
赵铁山挥手让人放行。
沈清辞低着头,跟在赵铁山身后,走进了那座最大的中军大帐。
帐子里光线昏暗,一股子油腻腻的味道夹杂着草药味。
正中间摆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堆满了地图和公文。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站在挂着的地图前发呆。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索,显出一股子疲惫。
“殿下,京城来人了。”赵铁山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转过身来。
萧景珩一身戎装,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看着比在京城时苍老了不少。
他看着赵铁山,又看了一眼站在赵铁山身后的“沈青”。
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京城来的?”萧景珩开口,嗓音有些哑,“父皇有什么话么?”
沈清辞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那个前几天还在寺门口跟她说“活着等我回来”的男人。
萧景珩眉头一皱,见这“幕僚”不说话,心里有些不悦:“哑巴了?问你话呢。父皇是不是又下什么鸟旨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勾起,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那个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没下旨。是你媳妇来了。”
萧景珩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男装、戴着方巾的“幕僚”。
“你……”
沈清辞伸手摘下头上的方巾,那一头虽然挽起但依旧显得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
她眉眼弯弯,看着他那张惊愕的脸。
“怎么,才几天就不认识了?”
萧景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疯了?!”
他压低声音吼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北境!是战场!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沈清辞任由他攥着,只是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
“我来干什么?”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两双手都是冰凉的。
“萧景珩,我是来给你送‘账册’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也是来给你送命的。咱们夫妻俩,要么一起死在这儿,要么一起把这局棋给翻过来。”
萧景珩看着她那双不避不让的眼睛,那股子火气突然就泄了。
他松开手,想抱她,又顾忌着她现在这一身男装别扭的打扮,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真是个找死的主儿。”
但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时,沈清辞分明看到,他拿笔的手,抖了两下。
赵铁山站在一边,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卧槽……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