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秒,最后那点惊喜全被一股子火气给冲没了。
他转头看向还杵在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赵铁山,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北风:“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连苍蝇都不让飞进来。”
赵铁山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点头:“哦……好勒。”
等那厚重的营帘落下,这狭窄的中军大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景珩一把拽住沈清辞的手腕,把她拉到那张堆满了公文的案几前,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疯了?”
他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北境!离着赵猛那疯子的营帐就隔着几十里地!你一个女人家,这一路你是怎么来的?要是半道上出了岔子……”
沈清辞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但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她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扶了一下歪掉的头巾。
“我若是出了岔子,这时候早就在哪个山沟沟里喂狼了,哪还能站在这儿听你训话?”
她语气平淡,反手拍了拍萧景珩的手背,“松手,劲儿太大了。”
萧景珩瞪着她,胸口那团火气是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给堵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松了手,只是那眼神依旧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
“京城待不下去了?”
沈清辞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换你,你待得下去?前有皇帝那老东西拿话点我,后有沈清柔那个蠢货满世界泼脏水。我要是再不走,下一步不是被秦公公暗杀,就是得被逼着去跳护城河。”
她走到那张行军榻上坐下,那是萧景珩刚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
“再说了,你要是在这儿战死了,我在京城还得给你守寡。那日子我不想过。与其在那等着别人把刀架我脖子上,不如我自己拿着刀杀过来。”
萧景珩气极反笑,指着她的鼻子:“你是来送死的!这军营里全是糙老爷们,你往哪儿藏?”
“谁说我得藏着?”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那是她这一路贴身藏着的,边角都有些皱了。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来干正事的。”
萧景珩瞥了一眼那叠纸,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
“账册,还有……你要的命根子。”
沈清辞翻开最上面的几张,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我从大相国寺带出来的。除了正经的军费账目,我还抄了一份东西——皇帝跟秦公公这十二年来的联络记录摘抄,还有……赵太师在北境军中的联系人名单。”
萧景珩愣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两眼。
这字迹他认得,是她那个娟秀中带着点硬气的字体。上面记着的日子、暗号,还有那些看着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能要人命的交易记录。
全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你……”萧景珩原本想骂人的话突然噎在喉咙里,“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墨渊帮我。”
沈清辞把那一叠纸拍得哗哗作响,“我知道你这次出征,粮草补给全在赵太师手里攥着。那是命门。你在这边打仗,他在后头卡你脖子。这份名单,就是咱们反击的刀子。”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珩那张灰扑扑的脸,认真道:“我不是来拖累你的。京城那个烂摊子我已经收拾不了了,但这儿的事,我能帮你干。你在前面杀敌,我在后面给你分析情报,盯着粮道。咱们分工。”
营帐里静得只剩下外头呼啸的风声。
萧景珩拿着那叠纸,手有点抖。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男装、头发挽得像个教书先生的女人,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那个曾经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现在为了他,敢一个人闯进这吃人的战场。
“你这性子……”萧景珩叹了口气,把那叠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语气里的火气彻底散了,只剩下无奈,“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那是。”沈清辞咧嘴一笑,“吃亏的事儿我从来不干。”
萧景珩走过去,在她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这回没用力,带点温存。
“行。你留下。”
沈清辞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的身份是‘沈青’,是我的幕僚师爷。除了墨渊,谁也不许知道你是谁。平日里就在这大帐里待着,不许乱跑,不许逞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严厉:“如果暴露了身份,或者这儿稍微有点不对劲,我立刻送你走。到时候别跟我闹什么脾气。”
沈清辞听着这话,心里暖乎乎的。
送你走,不是赶你走。
这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得嘞,主帅。”沈清辞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
有了这话,沈清辞在军营里算是落了脚。
她对外就叫“沈青”,是个身子弱但脑子好使的文书。萧景珩给她在角落里支了个小案几,平日里就在那儿处理公文,晚上就睡在行军榻的里侧,用屏风挡着。
这日子过得虽然苦,但胜在踏实。
整整两天,沈清辞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把萧景珩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军务公文全都理了一遍。这地方不像京城,没有什么书房雅间,连喝口水都得自己动手烧。
墨渊偶尔会像个贼一样溜进来,给她带点干粮和热水,顺便骂两句外头的鬼天气。
“我说王妃,您这眼睛都熬出黑眼圈了。”墨渊把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递给她,“殿下都睡了三觉了,您还在看。”
“你懂什么。”
沈清辞咬了一口馒头,差点崩了牙,只能放在茶水里泡着,“这些公文看着乱,其实里头全是坑。赵太师那人我没接触过,但他手下那帮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手里正拿着一张行军路线图,那是大军下一阶段的行进计划。
上面用朱砂笔画着一条红线,从京城的粮仓出发,一路往北,直通黑水河的大营。
沈清辞的手指在那条红线上来回划拉着,越划越慢。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叫“鬼愁涧”的地方。
那是条峡谷,两边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要是这地方……
“墨渊,”沈清辞突然开口,“这鬼愁涧,离咱们现在的大营有多远?”
墨渊正啃着另一个馒头,闻言愣了一下:“大概三十里地吧。那地方邪门,听说是以前的古战场,常有流寇在那儿截道。咱们这次走运粮道,特意绕开了那儿……哎不对,这是新路线?”
沈清辞没说话。
她把那份粮草补给清单拿出来,对着日子看。
“不对劲。”
她猛地站起身,把那张地图摊平在案几上,“你看,按照这份清单,三天后的一批粮草,要走这条路。但这份路线图……”
她指着那个红圈,“它刚好穿过鬼愁涧。”
墨渊凑过来一看:“穿过?那不是死路吗?殿下之前规划的路线是走西边那条大路,虽然绕点远,但安全。”
“这就是问题所在。”
沈清辞眯起眼睛,把那张清单和地图叠在一起,“这份路线图,被人改过了。这字迹模仿得很像,连殿下的印章都盖了,但这里……”
她指着那个红圈的一角,“这朱砂的颜色,比殿下常用的那盒要鲜亮一点。而且,这路线画得太顺了,像是要故意把人往那个套子里引。”
鬼愁涧。
要是有人在那个峡谷里埋伏上一支精兵,等运粮队一进去,两头一堵,那就是个死局。
粮草被烧,大军断粮,军心必乱。到时候赵猛再趁势掩杀过来……
沈清辞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妈的。”
她低骂了一句,一把抓起那张地图,“这哪里是运粮,这是要把咱们全送进阎王殿!”
墨渊吓得一哆嗦:“那……那咋整?赶紧告诉殿下啊!”
“殿下呢?”
“刚被赵铁山叫去巡视营防了。”
沈清辞二话不说,把那张地图往怀里一揣,拉起墨渊就往外走。
“走,去找他!”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雪大得让人睁不开眼,营帐里的火把在风里晃得厉害。
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防处跑。
刚跑到半道,就看见前面一队人马提着灯笼过来。领头那个穿着铁甲,正是赵铁山。
“沈……沈先生?”赵铁山看见她,有些惊讶,“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出来了?殿下在后头呢。”
沈清辞没空跟他废话,直接冲到萧景珩马前。
“上马。”萧景珩一看她这架势,眉头就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沈清辞把那张地图递上去,指着那个红圈:“你看这个。三天后的粮草路线,被人改了。这地方是个死地,要是走这条道,粮草准没。”
萧景珩接过地图,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鬼愁涧……”
他猛地看向沈清辞,眼里的寒光比这风雪还冷,“这地图是谁给的?”
“就是下午刚送来的军令,说是前线战事紧,要加快运粮速度。”沈清辞喘了口气,“改这图的人,是想把咱们往绝路上逼。”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漆黑的夜空。
“好一个赵太师。”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杀气,“这是想给我来个‘瓮中捉鳖’啊。”
“那咱们还救不救?”赵铁山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可是几万石的粮草。”
“救。”
萧景珩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甲胄里,“既然他设了局,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打。不过这事儿……得重新谋划。”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才来两天,就救了他一命。
“沈先生,”萧景珩突然换了称呼,嘴角扬起一点笑意,“看来这幕僚的差事,你干得挺顺手。”
沈清辞站在风雪里,脸上全是雪沫子,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当然。”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就说,我不是来吃干饭的。”
说完,她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这反打的计划……能不能先回营帐说?这外头冷得我耳朵都要掉了。”
萧景珩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把她拉上马背。
“走,回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