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沈清辞裹着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大氅,骑在一匹温顺的老黄马上,混在萧景珩的中军队伍里。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起一阵细碎的冰碴子。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的队伍停了。
那是距离边境三十里地的一处隘口,当地人管这叫“雁回谷”。
沈清辞勒住马,抬头往前看。只见两边的山壁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半合着,中间只留着一条窄窄的通道,那是通往北境的唯一捷径。
她盯着那峡谷口看了半晌,心脏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跳动的节奏很怪,像是某种沉在骨髓里的记忆被唤醒了。她前世虽然长在深闺,但这雁回谷的名字,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是萧景珩临死前,在病榻上抓着她的手,眼神涣散时念叨过的一句话:“如果当年在雁回谷有人提醒我……哪怕多看一眼,我也不会把那一营的兄弟送进鬼门关……”
那时候他说是遗憾,是悔恨。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山势走势,枯树分布,还有那谷口透出来的阴森气,跟前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了。
“沈先生?”
旁边的亲卫见她发愣,小声喊了一句,“殿下让传令,原地休整,你怎么不下来?”
沈清辞没理会,翻身下马,动作急得差点崴了脚。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提着衣摆就往前面萧景珩的位置跑。
萧景珩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张改过的行军图,眉头锁得死紧。
“殿下。”沈清辞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图不对。”
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到身后避风处:“哪儿不对?这雁回谷是去黑水河最近的道,粮草队要走三天,不走这儿还能飞过去?”
“不能走。”
沈清辞指着那两边的山壁,“这地方叫雁回谷,大雁飞过去都得回头,因为那是死地。您看那两边的枯林,看着是枯树,其实那是绝佳的藏兵点。要是有人把谷口一堵,咱们进去的粮草队就是个死螃蟹——被蒸熟了都出不来。”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下来。
他是个懂兵法的人,这地形的险要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被那一纸“加急军令”逼得有些急躁。
“你是说,这儿有人?”
“肯定有。”沈清辞笃定地点头,“赵太师既然费尽心思把路线改到这儿,不是为了看风景。他是给咱们挖坑呢。”
萧景珩把地图一卷,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墨渊。
“去,带两个人,摸上去看看。”
墨渊领命,身形一晃就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快得像只狸猫。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群飞鸟。
沈清辞和萧景珩同时抬起头。
没一会儿,墨渊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滑下来,身上挂着几根枯树枝,脸色有点难看。
“殿下,王妃……沈先生说准了。”墨渊喘着粗气,一边拍打身上的土一边说,“妈的,上面全是人。就藏在那些石头缝和枯草堆里,大概三百来号人,手里拿的全是硬弩。那弩机上着弦呢,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萧景珩闻言,冷笑了一声。
“三百人?好啊,赵猛这小子还真舍得下本钱。”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里的焦躁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的杀气,“既然人家给咱们备好了菜,咱们不吃显得多不礼貌。沈先生,你说,这局怎么破?”
沈清辞看着那幽深的峡谷,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他想包饺子,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手掏心。”
她伸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咱们不能硬冲。粮草队照常进,但车里别装粮,装……干草和泼了油的木头。后头的精锐别跟着,从两边山崖爬上去,包他们的饺子。”
“等他们放箭点火了,咱们再从上头把石头砸下去。这峡谷窄,他们那三百人挤在一块儿,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萧景珩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一个火攻加落石。”他把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抽,“就这么干!传令下去,把粮车里的粮食卸了,换上易燃的引火物。赵铁山,带你的人做前锋,进了谷口给我把车横在那儿堵死!”
“得令!”赵铁山咧开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活儿我熟!”
……
半个时辰后。
那一队改装过的“粮草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雁回谷。
车夫们看着那两边的悬崖,手心里全是汗,但脚步没停。
等到车队走到峡谷正中间的时候,只听得头顶上一声尖锐的哨响。
“嗖——”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像是飞蝗一样从头顶落下来。
“有埋伏!点火了!”
车夫们早有准备,把手里早就备好的火把往车上一扔,那泼了油的干草“呼”地一下就蹿起了两三丈高的火苗。
火光冲天,瞬间把那狭窄的峡谷映得通红。
埋伏在山顶的北境军先锋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见那运粮车突然变成了火车,把退路给堵死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山谷两侧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萧景珩亲自带着一千精锐,从两边侧翼硬生生爬了上来,像是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那些伏兵的脑后。
“杀!”
这一声吼,震得山谷都在抖。
那些伏兵原本是伏击者,现在反而成了瓮中之鳖。前有火海,后有追兵,头顶上还有滚下来的大石头。
那三百人当场就乱了套。
“妈呀!有人上来了!”
“快跑!没路了!”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成一团。
沈清辞站在谷口的指挥台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刀,看着谷里冲天的火光。
她没动手,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一直没停。
这一仗,不仅是赢了北境军,更是赢了她自己。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萧景珩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大步从谷里走出来。身上的甲胄被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看着狼狈,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前所未有的盛。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站定。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那一道黑灰,伸手掏出帕子递过去。
萧景珩没接,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战场上男人之间最好的褒奖。
“抓了三十几个活口。”萧景珩开口,嗓音有些哑,“领头的是个百夫长。这小子嘴硬,不过我让人给他上了点手段,他吐了个事儿。”
沈清辞把帕子收回来:“说什么了?”
“说……”萧景珩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次截杀咱们,不只是赵猛的意思。他们接到了上面下来的密令,务必在咱们到边境之前,把三皇子……也就是把我,弄死在这儿。”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赵太师下的令?”
“不是。”
萧景珩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寒意,“那百夫长交代,这命令是从京城来的。那个‘京中贵人’就在皇帝身边,而且……那个人给的信物,是御林军的‘密’字牌。”
沈清辞手里的帕子猛地紧了一下。
密字牌。
又是密字牌。
她想起之前在枯井里找到的那块令牌,又想起皇帝在御书房里那副忌惮的样子。
“皇帝……”沈清辞低声喃喃了一句,“这是怕你拥兵自重,想借刀杀人?”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脆响。
“看来,这仗还没打,家里头已经有人想把我的棺材板给钉上了。”
就在这时,赵铁山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那名百夫长,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还塞着块破布。
“殿下,这小子刚才还在叫唤,说咱们不敢杀他。”赵铁山踹了他一脚,“说是那个贵人答应过,只要事成了,保他全家富贵。”
萧景珩走过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说,那个‘贵人’到底是谁?”
那百夫长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萧景珩那双要吃人的眼睛,牙齿打颤:“我……我不认识……我只见过他的信使……是个太监……穿……穿暗红底子蟒袍的……”
暗红底子蟒袍。
沈清辞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
秦海。
只有秦海这种等级的太监,才有资格穿那种颜色的蟒袍。
“秦公公……”
沈清辞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萧景珩的手猛地攥紧了那百夫长的领子,把他提到了半空。
“果然是他。”
他把人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几十里的风雪。
“父皇这招棋走得真妙。让秦海动手,他在宫里装好人。既除了我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又能把账赖在赵太师头上,顺便还能激起民愤让他更有理由发兵。”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清辞。
“清辞,看来咱们这回,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沈清辞却笑了。
她伸手把那根枯树枝折成两段,扔进脚下的雪堆里。
“绝路好啊。”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到了绝路,咱们就不用再顾忌什么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了。这棋局既然破不了,那咱们就把这棋盘给掀了。”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狠劲,突然也笑了。
“行。”
他伸手把插在地上的剑拔出来,在手里挽了个剑花,“那就听军师的。咱们往下走,看谁先死。”
这时候,那百夫长还在地上哼哼唧唧:“你们……你们敢杀朝廷命官……贵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景珩低头看了他一眼。
“吵死了。”
他转头看向赵铁山,“拖下去,埋了。别脏了这谷口的地。”
赵铁山嘿嘿一笑,拖着那人的两条腿就往林子里走:“得令!我这就送他上路!”
那百夫长的惨叫声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那还在冒烟的雁回谷。
“走吧。”她说,“这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该让那位秦公公知道知道,他这回是踢到了什么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