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里的那股子喜气儿还没散呢。
因为打了胜仗，晚上的伙食里多了几块肥肉，那香味飘得满山谷都是。大兵们正捧着破碗哼哼唧唧地唱着家乡小调，赵铁山更是扯着大嗓门在吹嘘自个儿是怎么把那百夫长给捆成粽子的。
沈清辞坐在营帐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馒头，正慢慢啃着。她这身男装还没换，头发有些乱了，脸上也蹭了点灰，看着就像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
萧景珩心情不错，刚想拿刚缴获的那坛子劣酒跟她碰一下，帐帘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了。
“殿下！”
墨渊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劈，听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身上那件夜行衣全是泥点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怎么了？赵猛杀过来了？”萧景珩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不是赵猛……是京城！”
墨渊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了的蜡丸，手抖得差点捏不住，“京城……变天了！”
萧景珩脸色一变，一把抓过蜡丸，捏碎了，里面的绢条展露出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原本那点因为胜利带来的红润，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片铁青。
“怎么了？”沈清辞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萧景珩没说话，把那绢条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来，低头看去。上面的字很潦草，显然是情报拼了命送出来的。
“陛下急症昏迷，太子监国，赵太师任辅政大臣，总揽朝政。”
沈清辞盯着那两行字，只觉得手里的绢条有千斤重。
“这哪是急症……”她低声冷笑，“这是有人嫌那把椅子太硌屁股，想换个坐法。”
萧景珩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那坛子酒晃了晃，“父皇前脚刚把我支到北境，后脚就‘病倒’了？太子监国？那个只会读死书的萧景琰监国？这不就是把玉玺直接往赵太师手里送吗？”
“还有更要命的。”
墨渊还在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信里还说了，就在陛下昏迷前一天，秦公公秦海，被调离了内侍省。说是去守皇陵，但这几天没人见过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沈清辞闻言，眼皮一跳。
“他不是去守皇陵。”沈清辞把绢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他是躲起来了。甚至，可能是被人灭口了。”
“灭口？”萧景珩转头看她。
“秦海是父皇的影子，知道太多脏事。现在父皇‘病’了，太子是个没主意的，赵太师一上位，第一个要收拾的肯定就是这个掌握了皇帝十几年秘密的人。”沈清辞眯起眼睛，“这老狐狸肯定嗅到了味儿，先溜了，或者是被赵家的人给埋了。”
这消息像是一盆冰水，把刚才那点胜利的喜悦浇了个透心凉。
原本以为只是前有狼后有虎，现在看来，后院不光起火了，那是直接炸了锅。
“殿下，咱们……回兵吧？”赵铁山在旁边插了句嘴，脸上的憨厚劲儿也没了，“这要是让赵太师在京城坐稳了，咱们就是打赢了赵猛也没用啊。到时候一道圣旨下来，说咱们是叛军，那……”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火盆里烧成灰的绢条。
回兵？
要是现在撤军，赵猛那几万大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过来。这雁回谷守得住一次，守不住第二次。而且一旦大军后撤，军心必散。
但不回兵？
京城已经落进了赵太师的手里。那个老东西早就想把他们两口子除之后快，现在大权在握，估计连夜就能把三皇子府给抄了，连带着把太后那点影响力也给抹干净。
“不能回。”
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萧景珩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现在回京，就是往人家的套子里钻。”沈清辞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红线，“赵太师这是算计好的。他在京城夺权，让赵猛在边境施压。你要是撤军，赵猛就在后面追杀；你要是回去，就得面对京城的禁军和太子的‘圣旨’。到时候，你就是真的谋反了。”
“那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看着？”萧景珩眉头锁得死紧，“咱们手里就这几千人，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你留在这儿。”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萧景珩，“这仗，你得接着打。只有打赢了赵猛，手里有了兵权，赵太师才会怕。你要是这时候跑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你呢？”
“我回去。”
沈清辞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这京城，总得有人去盯着。我不能让你在前头拼命，后头被人把家给抄了。”
“不行！”萧景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赵太师现在巴不得抓你呢。”
“抓我？”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挑衅，“他现在还不敢。我是三皇子妃，又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只要太后还在，他就得掂量掂量。再说了……”
她走近一步，伸手帮萧景珩理了理领口，“你忘了？我之前在京城，那是‘静心师太’，在大相国寺祈福呢。现在皇帝病重，儿媳回去侍疾、给太后尽孝，这是天经地义。谁敢拦我？”
“太危险了。”萧景珩声音发涩，“那老东西手里有兵权，秦海又不知去向……”
“秦海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沈清辞打断他，“而且，我要去见太后。手里有太后的懿旨，你在北境做事，腰杆子才硬。咱们得把这‘正统’的名分给抢回来。”
她退后一步，看着萧景珩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你在前面把赵猛打趴下。我在后面把赵太师的老底给掀了。咱们一前一后，谁也别想好过。”
萧景珩看着她。
这女人，明明身板那么小，这时候看着却像是一座山。
他知道拦不住。就像当初拦不住她女扮男装追来一样。这个女人，骨子里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认命的主儿。
“……行。”
萧景珩咬着后槽牙，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给太后的亲笔信。里面写了这儿的情况，还有……我对父皇病情的‘关心’。你带给太后，她会懂怎么做。”
沈清辞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萧景珩把令牌递给她，“要是情况不对，哪怕是用强，也得把太后带出来。千万别让赵太师把太后给控制了。”
“我知道。”
沈清辞把令牌揣进怀里。
“我走了。”
她没再废话，转身就开始换衣服。
把那身青色的男装扒下来，换上了之前带来的那套素色宫装。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用那根木簪子插好。
这一换装，那个清冷的“沈青师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沉稳端庄的三皇子妃。
“墨渊，送我回去。”
沈清辞招呼了一声。
墨渊在门口应了一声：“得令！马我都备好了！”
萧景珩一直把她送到营门口。
外头天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几颗寒星在闪。
沈清辞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
萧景珩站在马下，仰头看她，手抓着缰绳，半天没松开。
“……活着回来。”
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哑，“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这北境给屠了，给你陪葬。”
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一勾，露出个真心的笑。
“那你可得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她一挥马鞭，那马吃痛，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走了！”
风雪夜色里，只留下这一声清脆的回应。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迅速消失在地平线的黑暗里，许久都没动。
直到赵铁山披着盔甲跑过来，搓着手说：“殿下，这风大，回去吧？王妃那身手，贼都怕，出不了事。”
萧景珩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的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脸的肃杀。
“传令。”
他大步往回走，声音冷得像冰，“全军整备，明早拔营。目标——黑水河赵猛大营。既然家里那老东西不安分，那咱们就在这儿，给他敲个响的！”
“是！”
……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沈清辞没敢走大路，全是挑的小道。
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等到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城门口戒备森严，查得比往常严了不止一倍。守城的兵丁穿着号衣，但那站姿和神态，看着不太像原本的京畿卫戍营的人。
“那是赵家的人。”
墨渊压低了声音，指着那边，“看来赵太师把京城的防务都换自家人了。”
沈清辞眯了眯眼。
“咱们走西门。那边有个小门，是给宫里运水的道。”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墨渊，“你去把我的马车调来，还在老地方见。”
墨渊领命走了。
沈清辞一个人，提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个馒头和一包香烛，装作进城探亲的民女，低着头往城门蹭去。
守城的兵丁那是赵太师刚提拔上来的，正拿着鞭子在那儿吆喝，眼神贪婪地扫着过往的大姑娘小媳妇。
沈清辞走过去的时候，那兵丁多看了她两眼，见她一身素净，也没什么油水，便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快走快走！看什么看！再晚点就关城门了！”
沈清辞低着头，快步进了城。
一进瓮城，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就扑面而来。
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原本热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街角处站着巡逻的兵丁，那眼神跟钩子似的，看得人后背发毛。
“这就是变天了啊。”
沈清辞低声感叹了一句。
她没去三皇子府，那地方现在肯定全是眼线。她也没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皇宫的西门。
太后还在寿康宫。
那是她手里唯一的牌，也是萧景珩能不能翻身的关键。
到了宫门口，她没硬闯，而是拿出了萧景珩给的那块令牌，找了个相熟的老太监递了话。
没一会儿，寿康宫的林嬷嬷亲自出来了。
看见沈清辞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素衣，林嬷嬷眼圈一红，压着嗓子：“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这几天，那是天天念叨您呢。”
“嬷嬷。”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身子骨还好吧？”
林嬷嬷摇了摇头，凑到沈清辞耳边，说了一句让沈清辞心里发凉的话：
“陛下昏迷前，去过一趟寿康宫。走的时候……把太后身边的大印给要走了。现在太后手里，就剩个空名头了。”
沈清辞心里一沉。
皇帝要走了太后的大印？
看来，这局棋，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宫墙。
“走。”
沈清辞把篮子一提，眼神一厉，“带我去见太后。这戏，该咱们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