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清辞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个暖手炉，指尖却冰凉。透过窗缝往外看，平日里喧闹的京城街道，这会儿静得跟坟场似的。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要饭的缩在墙根底下，看着路过的马车也不敢伸那个手。
到了城门口，那架势更是吓人。
原本只有两列守卫的岗哨，现在足足扩了三倍。几十号穿着黑甲的兵丁手里提着长枪，眼神跟钩子似的，在每个进城的人身上刮来刮去。这哪是防北边的敌人，这是防自家人呢。
“停下！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城偏将挥了挥手，几根长枪直接架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墨渊刚要发作，沈清辞在里面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掀开了帘子一角。
她也没露全脸，就露出半边侧脸和那双沉静的眸子，手里捏着那块三皇子妃的腰牌，往外一递。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家的车。”
那偏将本来还想骂两句，可一看见那腰牌上的“御赐”二字，眼珠子顿时定住了。他再抬头看了看沈清辞那张虽显疲惫却难掩贵气的脸，心里的火气瞬间灭了一半，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原来是三皇子妃。卑职有眼不识泰山。”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把枪撤了，“不过王妃，这节骨眼上回京……上面可有令，得严查。”
“查？”
沈清辞冷笑了一声，“怎么，连本王妃也要搜身？还是说，太子殿下监了国，连这规矩都改了？”
那偏将被她这一堵，脸色变了变。他虽说是赵太师新提拔上来的亲信，可毕竟还没那个胆子真去搜一个皇子的正妻。
“卑职不敢。”他退后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妃请进。不过这城中如今不太平，王妃还是早回府避嫌的好。”
“有劳挂心。”
沈清辞放下帘子，马车骨碌碌地滚进了城门。
她没回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刚才那偏将最后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在记她的车牌号。这一进城，身后怕是立马就得跟上几条尾巴。
三皇子府的大门紧闭着，朱红的漆皮都有些剥落了，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萧瑟。
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谁啊？这年头还有上门的？”老管事一边嘟囔着一边拉开条门缝。
一看见是沈清辞，老管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就垮了，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王妃！哎哟我的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他赶紧把门大开，让马车进去，又慌里慌张地四下看了看，才把门重新关死，上了栓。
“这一阵子，咱们府上可是遭了大难了。”老管事跟在沈清辞后头，压着嗓子诉苦，“那帮赵太师的人，三天两头的来‘探望’，说是探望，其实就是来找茬。把咱们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还把几个扫地的婆子给抓走了，说是嫌他们走路姿势不对，冲撞了哪路神仙。”
沈清辞脚步没停，径直往正厅走：“殿下不在，他们自然是要踩乎两下的。这帮人走了没？”
“走了倒是走了，可这眼线……满天飞啊。”老管事叹气，“您这会儿回来，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沈清辞在厅里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没嫌弃。
“我不回来，这府里怕是连最后一点底都要被他们掏干净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老管事，“你现在就去放个风。就说我从大相国寺出来，想着去北边给殿下送点寒衣，结果半道上染了风寒，这会儿正病着呢。就说要在府里静养半个月，谁也不见。”
老管事一愣：“这……这是诈病？”
“是诈病，也是争取时间。”
沈清辞眼神一沉，“如今这京城是赵太师的天，我若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他们明天就能给我安个‘私通外敌’的罪名，直接抄家。我现在病了，躺在床上动不得，他们总不能拖着一个病秧子去刑部大牢吧？”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老管事听明白了，这王妃这是要以退为进，赶紧领命去了。
天一黑，整个三皇子府就像是个被遗忘的孤岛。
沈清辞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
“啪。”
一声轻响，一个人影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
墨渊拍了拍身上的灰，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水就灌：“王妃，这京城的防务换血了。九门提督换了赵太师的小舅子，御林军统领换了他当年的老部下。现在这皇宫大内，除了太后那寿康宫还有点旧人，剩下的，全是赵家的狗。”
沈清辞点了点头，这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
“朝廷那边呢？”
“六部里头，吏部、兵部、刑部、工部，这四个已经被赵太师的人拿下了。剩下户部和礼部还在硬挺着，但也撑不了几天。”墨渊把一张刚画好的草图铺在桌上，“太子萧景琰每日在偏殿‘监国’，说是监国，其实就是在那儿给赵太师批红盖章。听说赵太师递上去的折子，他连看都不看就准了。”
“糊涂蛋。”沈清辞骂了一句。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萧景珩给的账册抄本、从枯井里捞出来的“密”字牌，还有那张母亲留下的名单。
这几样东西，现在就是她的命。
“这账本上记的，是赵太师这些年克扣军饷、买卖官缺的铁证。但这东西要是直接递上去，赵太师有一百种方法说这是伪证，甚至反咬一口说是咱们污蔑朝廷重臣。”
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绕过赵太师，直接把这事儿捅破的地方。”
“太后？”墨渊问。
“太后称病不出，肯定也是被赵太师盯着。”沈清辞皱眉，“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想见太后，难如登天。”
她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太师现在的攻势太猛，硬碰硬肯定不行。
得让他露个破绽。
正想着，窗户纸突然被人轻轻捅破了一个洞。
一阵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谁？”
墨渊警觉地按住了腰后的刀。
沈清辞却抬手拦住了他。她盯着那个小洞，没一会儿，一张窄窄的纸条就从外头塞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墨渊过去捡起来，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展开纸条，上面没头没尾，就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
“太后等你。”
沈清辞看着这四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这字迹她不熟，但这纸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递进来，说明送信的人就在府里，或者就在这府的外围。
太后。
看来这深宫里的那位老人家，也没闲着。
“墨渊，”沈清辞把纸条凑近灯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纸张，“看来这京城，还没彻底姓赵呢。”
“王妃，咱们今晚就去？”
“不急。”
沈清辞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桌上，“这纸条来得太巧。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沉住气。今晚咱们就装死，该睡觉睡觉，该养病养病。明天一早，你再去……”
她压低声音，在墨渊耳边嘱咐了几句。
墨渊听得直点头，最后咧嘴一笑：“得令！您就瞧好吧。”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
外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不出半点亮光，整个三皇子府黑沉沉的，只有门口那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赵太师，”
她对着那漆黑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这戏台子既然搭好了，咱们就慢慢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