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车真够破的。
车辕上的漆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车帘子也是那这种人家不要的旧布拼的,坐在里头甚至能闻到一股子发霉的干草味。
但沈清辞不在乎。
她这会儿穿了一身半旧的丫鬟衣服,脸上抹了层淡黄的粉,看着就像个常年病歪歪的下人。马车晃晃悠悠,没走大街,专门挑那只有掏粪工才走的窄巷钻。
赶车的是墨渊,这小子今儿个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闷头闷脑地甩着鞭子。
“王妃,前头就是宫里的偏门了。那地儿以前是往宫里送水的,现在虽然查得严,但咱们手里有那个……”
墨渊指的是之前那个“太后等你”的信条。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车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角门前停下了。那门看着不起眼,门口也没站什么御林军,就两个看着像洒扫太监的人在那儿扫落叶。
墨渊递上一块腰牌,那是昨晚纸条里一起送来的信物。
那两个太监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快进,别回头。”
沈清辞低着头,钻了进去。
寿康宫里静得吓人。
外头那是军备严防,这里头却是连个巡查的兵丁都没有。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苦药汤子味,那是常年浸在病气里才有的味儿。
沈清辞进了殿门,里头的宫人全都被支开了。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那是紫檀木的,被磨得油光发亮。
比起上次见面,太后那张脸确实瘦削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跟鹰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辞。
“你胆子不小。”
太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外头全是赵铎的眼线,你也敢回来?”
“孙媳若是不回来,怕是连最后这把骨头都要被人拆了。”
沈清辞也没客气,跪下磕了个头,直接站起身坐在了太后对面的脚踏上,“赵太师现在的动作太大,太子监国,四部换血,他这是要把京城变成他的赵家后院。”
太后冷笑了一声,手里那串佛珠“啪”地一声拍在小桌上。
“他那是想当皇帝。把你家那位支去北境送死,把皇帝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下一步就该是逼宫了。”
沈清辞心里一动。
“皇帝……”
“想问皇帝怎么了?”
太后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厉,“别听外头瞎嚷嚷说是急症。那是中毒。”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盯着太后。
中毒?
“御膳房的人查过了,是个洗菜的太监手脚不干净。”太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事,“那太监前天夜里已经被乱棍打死了。死无对证。但咱们心里都清楚,谁会有这胆子,谁又会有这机会在皇帝的碗里动手脚。”
赵太师。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敢给皇帝下毒,这赵太师是真的疯了。要么他有绝对的把握能把局势压死,要么他就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赵太师既然敢下毒,那他就一定做好了翻脸的准备。”沈清辞沉声说道,“他在京城布了那么多眼线,六部都换成了他的人。这哪里是监国,这就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太后看着她,突然问道:“你在北境,查出什么了?”
沈清辞顿了一下。
那块“密”字牌,还有秦海的事儿,像是一根刺卡在她嗓子眼。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隐瞒皇帝身世的事儿。那事儿太大,一旦说出来,这皇宫怕是今晚就要血流成河。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之前抄录的赵太师联络名单,递了过去。
“这是赵太师在军中和朝中的暗线。还有……北境那场伏击,是秦海的手笔。”
太后接过名单,也没细看,只是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秦海?那个狗东西。前两天说是去守皇陵,其实是去跟赵铎汇合了。他是皇帝养出来的狗,现在却反咬主人一口。”
太后把名单放在桌上,压在茶碗底下。
“清辞。”
太后突然换了称呼,伸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如今这局面,皇帝躺下了,太子是个没脑子的,你家那位又回不来。咱们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沈清辞反握住太后的手:“太后,咱们还有您。”
“我?”太后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我一个老婆子,能动得了谁?赵铎现在防我防得跟防贼似的,连这寿康宫的门槛,他都恨不得给我封死。”
说着,太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卷轴不大,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但这会儿拿在手里,却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这是先帝留下的密旨。说是能调得动御林军左营的五十名旧部。”
太后把密旨塞进沈清辞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别动。这五十个人,都是当年随先帝打过仗的死士,只认这方印信。”
沈清辞捏着那卷轴,手心微微出汗。
五十个人。
听起来不多,但这要是用好了,这就是插在赵太师心口上的一把刀。
“孙媳明白。”
沈清辞把密旨贴身收好,再次跪下,“太后放心,只要我还活着,这京城,就翻不了天。”
太后点了点头,眼中有些欣慰:“去吧。速去速回。这宫里也不安全。”
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风刮得紧,吹得殿外的长明灯晃晃悠悠的。
沈清辞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到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前面的拐角处突然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不急不缓,手里还提着个宫灯。
沈清辞脚步一顿,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那人影走近了,借着那昏黄的灯光,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头上插着金步摇,脸上虽然还有些消瘦,但那股子娇纵劲儿却是从来没变过。
沈清柔。
这冤家路窄的,还真是想躲都躲不掉。
沈清柔看见沈清辞,显然也是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沈清辞这个“病秧子”能进宫,还能走到这儿来。
但沈清柔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掩着嘴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哟,姐姐?”
沈清柔上下打量着沈清辞那一身丫鬟的破衣裳,眼底满是嘲讽,“我听说姐姐在北境染了重病,正要在府里静养呢。怎么这会儿……有空来宫里逛窑子了?”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妹妹今儿个也来给太后请安了?”
“我哪敢啊。”沈清柔耸了耸肩,“我是来看看太子哥哥的。这不,太子哥哥正愁没人说话呢,我就来陪陪他。倒是姐姐,这一身……啧啧,堂堂三皇子妃,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宫跑出来的偷东西的奴才呢。”
沈清辞没理她的疯话。
沈清柔能出现在这儿,还能这么嚣张,说明赵太师这边确实已经把太子给拿捏住了。这蠢货,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是在陪老虎玩呢。
“妹妹若是闲得慌,就多去御膳房转转。”
沈清辞淡淡地回了一句,迈步就要从她身边走过,“那里东西多,适合你。”
沈清柔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拦她。
“你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清辞侧身一闪,动作快得让沈清柔抓了个空。
“什么意思,妹妹心里清楚。”
沈清辞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沈清柔一眼,眼神里带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沈清柔,这宫里的路滑,妹妹走路的时候,最好看着点脚下。别哪天被人推了下去,还以为是自个儿没站稳。”
说完,她再没看沈清柔一眼,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柔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气得直跺脚。
“神气什么!一个下堂妃,还跟老娘摆谱!”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寿康宫的方向,眼里的怨毒像是两条毒蛇。
“走着瞧。”
沈清辞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撞,看着平淡,其实凶险得很。沈清柔既然在这儿,说明赵太师的人已经盯上了这宫里的每一条道。
她摸了摸怀里那卷还带着太后体温的密旨。
“墨渊。”
“在。”
“去查查,刚才沈清柔是从哪条道出来的。”
沈清辞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这女人蠢,但有时候,蠢人往往能干出最要命的事儿。”
墨渊点点头:“得令。我这就去安排。”
马车再次启动,吱吱呀呀地压过夜里的石板路。
沈清辞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那里面,关着个中毒的皇帝,坐着个监国的蠢太子,还有个正在磨刀霍霍的赵太师。
而她怀里,揣着最后五十把刀。
“好戏开场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