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后院那口枯井,平日里看着阴森森的,连个乌鸦都不乐意落脚,没成想底下还藏着条道儿。
沈清辞利落地换上一身墨色的夜行衣,袖口和裤脚都拿布带子缠得死紧。她把那把短刀往腰后一插,冲着墨渊扬了扬下巴。
“下。”
墨渊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苦相:“王妃,咱走正门不行么?哪怕翻墙也比钻耗子洞强啊。这味儿……”
“闭嘴,走。”
沈清辞没给他抱怨的机会,身形一晃,顺着井壁上的铁链就滑了下去。井底的风带着股子霉味和湿气,扑面而来,但这正是通往外界最安全的道儿。
从另一头的出口钻出来时,已经是在两条街外的一条死胡同里了。
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青布马车正停在胡同口,车辕上坐着个缩着脖子的车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这是萧景睿安排的人。那位七皇子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这回办事倒是挺利索,连车夫都是他府里那个只会喂马的老实疙瘩。
“走吧,去城西清风观。”
沈清辞钻进车厢,压低了声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闷响。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赵太师的人把京城切成了豆腐块,明哨暗哨一拨接一拨。墨渊坐在外面当着半个家,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的,前面那路口又有人。”墨渊低骂了一句,手里猛地一抖缰绳,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帮狗东西,大晚上不睡觉,全出来当鬼了。”
“别废话,绕过去。”
沈清辞在车厢里稳如泰山。她透过帘缝往外看,那所谓的“监国”太子,把个京城弄得跟个铁桶似的,为的就是困死他们这些还不想跪下的人。
足足绕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在城西的一片荒林子前停下。
“王妃,前头车进不去,得走着了。”车夫回过头,压着嗓子说。
沈清辞跳下车,墨渊紧随其后,另外两个暗卫像是两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左右。
前面的清风观,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个垃圾堆。
残垣断壁,半扇门板都被风吹走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那些枯草叶子“沙沙”地响,跟有人在那磨牙似的。
“小心着点,这地界儿邪性。”
墨渊拔出腰刀,走在沈清辞前面开路。他脚尖轻点,没发出半点声响。
大殿更是破败得没眼看。那供奉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身上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草扎,看着有些狰狞。
沈清辞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供桌上。
那供桌本来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这会儿,正中间却摆着一只破碗。
碗里盛着半碗稀粥,虽然凉了,但还没结冻。粥面上飘着几片烂菜叶,但这明显是刚放上去不久的。
“有人。”
沈清辞打了个手势。
墨渊点了点头,指了指大殿后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正殿,往后院摸去。
后院只有一间看起来像是柴房的小屋。屋顶漏了个大窟窿,月亮光顺着窟窿往下洒,照得屋里斑驳一片。
“谁!”
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厉喝,声音沙哑,像是破锣。
紧接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从窗户里捅了出来,带起一阵灰土。
墨渊眼疾手快,反手握住那剑刃,往旁边一扭,“咔嚓”一声,锈剑断成了两截。
“秦公公,好久不见啊。”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缩在墙角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扒下来的破道袍,头发花白且凌乱,脸上满是污垢,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浑不似个落魄之人。
秦海。
曾经权倾朝野的内侍省掌印太监。
秦海看着门口的沈清辞,手里的半截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片刻,随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我就知道……”
秦海扯着嘴角,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笑声,“除了那帮想要我命的鬼,也就只有你能找得到这儿。三皇子妃……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辞没跟他客套,径直走进屋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公公,外头现在有三波人盯着这破道观。赵太师的人、太后的人、还有不知道哪路神仙的人。你若是再不出来,怕是明天就得曝尸荒野了。”
“曝尸荒野?”
秦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老奴这条命,早就该绝了。能活到现在,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沈清辞,眼神里带着股子复杂劲儿。
“你这点性子,跟你娘真像。当初林婉仪也是这样,不查个底掉,死都不肯罢休。老奴当年若是拦着她点,或许……”
“少提我娘。”
沈清辞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叙旧的。你手里捏着赵太师的把柄,也捏着皇帝的把柄。这东西,现在该交出来了。”
秦海没说话,只是靠在墙根上喘气,那动静像是个破风箱。
“老奴手里确实有东西。但这东西……太烫手。”
他看着沈清辞,“给你了,你接得住吗?接不住,就是万劫不复。”
“接不接得住,那是我的事。”
沈清辞蹲下身,目光直视他的双眼,“你现在是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把这东西交给我,你还能活;留着它,赵太师今晚就能让人把你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秦海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是在审视,又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往脚上那双破草鞋里摸去。
墨渊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我说公公,您这藏东西的地儿……是不是有点埋汰?”
秦海没理他,手指在鞋底的夹层里抠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又包、外面还封了蜡的小方块。
他抖着手,把那层蜡封抠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拿去吧。”
秦海把信纸递给沈清辞,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这是陛下……在林婉仪死的那天晚上,亲笔写给老奴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封信的瞬间,猛地收紧。
皇帝亲笔?
母亲死的那晚?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接过了信。
借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点月光,沈清辞迅速展开了信纸。
信纸泛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那笔迹龙飞凤舞,确实是皇帝的御笔,透着股子张狂和疲惫。
“……朕之事,乃逆天而行。婉儿知之,朕不得不杀之……”
沈清辞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扫过,紧接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信上的第二句话,赫然写着:
“朕本非先帝血脉,乃赵氏养子入继大统……”
轰的一下。
沈清辞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这信上的内容,不仅仅是个秘密,这是要把整个大魏的皇权根基,连根拔起的惊天丑闻。
皇帝……不是先帝的儿子?是赵家安插进来的?
怪不得赵太师敢这么肆无忌惮,怪不得皇帝对赵太师总是透着股忌惮。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信……”
她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暗卫示警的信号。
“王妃!有人摸进来了!”
墨渊脸色一变,猛地抽出腰刀,“妈的,是赵太师的人,还是那帮不知道哪来的野狗?”
秦海在旁边发出一声惨笑:“来了……他们来了。王妃,带着信跑吧。老奴这条命,今天就算是交在这儿了!”
沈清辞把信往怀里一塞,一把拽起秦海那只枯瘦的手臂。
“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眼神一厉,“墨渊,带上他!咱们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