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里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把这死寂的夜扯开个口子。
沈清辞坐在太后下首,手里那杯茶早凉透了,她也没喝,就这么干坐着。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像是块烧红的烙铁,谁都不敢伸手再去碰。
太后拿着信的手一直在抖,那皱纹遍布的脸上,原本只有几分病容,这会儿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惨白得没一点血色。
她看了足足有三遍,才把那信慢慢放在桌上,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怪不得……”
太后嗓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怪不得当年先帝爷咽气前,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像……不像……’。”
沈清辞抬起头:“先帝说的是皇帝不像?”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神志不清,说皇帝长得不像他,或者性子不像他。”
太后苦笑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泪,“谁能想到,这‘不像’二字,竟是这么个意思。这不是朕的种……这不是朕的种啊!”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让沈清辞都跟着心里一颤。
“赵铎这个混账!他这是要把大魏的江山改名换姓!先帝爷那是真把他当亲儿子养,把江山都托付给了他,结果呢?养了只白眼狼,吃了主人的肉,还要喝主人的血!”
太后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差点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清辞赶紧起身,给她顺着气:“太后,您消消气。这信既然到了咱们手里,那这火种就还在。只要咱们把这事儿捅出去……”
“不能捅。”
太后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决绝,“这信若是现在捅出去,就是给咱们自己掘坟!”
沈清辞皱眉:“为何?这可是能要了赵太师命的东西。”
“你看没看清现在的朝堂?”
太后盯着她,眼神锐利,“六部,六部全是赵铎的人。御林军,也被换了一半。皇帝躺在宫里生死不知,太子是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你现在把这信拿出来,赵铎只需要说一句‘这是伪造的谋逆书信’,就能立刻调动大军把咱们寿康宫给平了!”
“到时候,不仅这信成了废纸,连你,连老身,连在外面打仗的景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辞沉默了。
太后说的是实话。这就好比手里拿着个炸弹,引线还没接上,点着了就是自爆。
“那……太后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坐回椅子上,“这信藏着也是块烫手山芋。赵太师既然敢清洗朝堂,那就说明他已经准备收网了。咱们若是等着,也是死路一条。”
太后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把那封信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袖口的暗袋里。
“信,老身收着。这是最后的底牌。”
太后看着沈清辞,目光复杂,“现在的关键,不在京城,在北境。只要景珩手里的兵还在,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这信,得等他到了京城,等他手里握着刀把子的时候,再亮出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京城里全是赵太师的算计,他们这帮人,现在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只能等着外面的人来把笼子拆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太后!太后!”
那是林嬷嬷的声音,听着像是刚跑完二里地,气都喘不匀了。
太后脸色一沉:“慌什么?天塌了?”
林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还没拆封的蜡丸,脸上的褶子都在抖:“不是天塌了……是……是北边来的捷报!八百里加急!”
“北境?”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蹭地站了起来,“快拿过来!”
林嬷嬷把蜡丸递给太后,太后手有点抖,捏碎了蜡封,抽出里面的绢条。
这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太后看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沈清辞盯着太后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景珩他……”
太后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子光亮,连刚才那股子病气都散了不少。
“赢了!”
太后把信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抖,“黑水河大捷!斩首三千,赵猛退兵三十里!景珩……景珩他要回来了!”
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赢了。
那个男人,终究是没让人失望。
“他还说……”太后又看了一眼信,“说军务已定,不日班师回朝。算算日子,快的话,三天后就能到京城地界。”
沈清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这大半个月的,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这空气里没带着血腥味。
“好!好!好!”
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看着沈清辞,“清辞,你那口子是个能打仗的。只要他带着兵站在这京城墙根底下,我看他赵铎敢不敢动!”
沈清辞点了点头,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
“这下,咱们手里的牌,可就活了。”
只要萧景珩回来,这京城里的死局就有了破局的刀。赵太师把持朝堂又如何?手里没兵,那也就是个纸老虎。
“备车!”
沈清辞没多留,这消息太重要,她得赶紧回去安排接应,“太后,您这儿也得防着点。景珩回来的消息,估计瞒不了多久。赵太师要是急了,怕是要先对宫里下手。”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放心。老身这寿康宫,虽然破了点,但也没那么容易让人闯进来。你去安排你的,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们撑几天。”
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寿康宫。
今儿个月色不错,照得宫道一片惨白。沈清辞走得不快,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萧景珩接进城,怎么避开赵太师的耳目。
只要熬过这几天……
……
与此同时,赵太师府。
书房里的灯火还没灭。
赵太师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个黑子,对着面前的棋盘发呆。那棋盘上也是一片死局,黑白两子绞杀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
“太师。”
一个穿着黑衣的心腹从外头闪进来,连脚步声都没带,“北边传来的消息,三皇子……胜了。”
赵太师手里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把白子的一条大龙给堵死在角落里。
“哦?”
赵太师眼皮都没抬,“那个废物赵猛,四十万大军,连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那三皇子已经下令班师回朝了。”心腹低着头,“估摸着,三日后抵京。”
赵太师笑了。
那笑声很低,听着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头,看着那昏黄的灯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厉。
“回来?他回得来吗?”
赵太师伸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这京城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既然他想回来,那本座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转头看向心腹,语气森然:
“去,让人把城防营的那几个炮营调到西门去。要是看见三皇子的人马,不用通报,直接……轰。”
心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太师,那可是几千人的性命!而且要是这么干了,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
赵太师冷哼一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从先帝死的那天起,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那封信虽然没找到,但这皇位……本座坐定了。谁挡路,谁就得死。”
他走到心腹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别废话。去办吧。顺便,把那几个不想跟咱们一条心的老臣,今晚上都‘请’去太庙待着。就说……皇帝病危,请他们去祈福。”
心腹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是。”
等心腹退出去,赵太师重新看向那盘被拂乱的棋局。
“萧景珩,沈清辞……”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咱们就在这京城城墙上,见个分晓吧。”
他伸手,从棋罐里抓出一把白子,狠狠地砸在棋盘上。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