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从藏经阁外涌进来的时候，沈令仪正把铜镜后的暗扣按到底。
“轰——”
头顶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藏经阁顶部的自动灭火水箱被触发了，沉重的铸铁水阀从梁上砸落，秦九骂了句“他妈的”，不得不松开扣着她肩膀的手，侧身避让。
冰冷的水柱倾泻而下。
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视线变得模糊。沈令仪借着这片刻的遮蔽，将血书残片按在铜镜背面——镜面折射出的光线在地砖上投出扭曲的图案，与刚才记忆中的逃生图重叠。
排水口就在第三排书架正下方。
“给我。”裴归尘的声音从水雾另一侧传来，他的手已经伸到面前。
沈令仪侧身避开，闭了闭眼。
“北城白衣馆，西侧巷道有三处巡逻盲区。”她语速很快，“第一处在寅时三刻换岗，第二处卯时初刻，第三处辰时正。每处间隔三分钟。”
她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
“三分钟阻截时间，换这片残片。”
裴归尘的手停在半空。水雾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沈令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你什么时候记下的？”
“刚才你看图的时候。”沈令仪把血书残片攥紧，“换不换？”
“成交。”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破开水雾冲进来。
“沈司业！快躲开！”苏婉莹的声音带着惊慌，她手里端着个铜盆，像是要泼水救火。可就在靠近沈令仪身后时，铜盆底下寒光一闪——
短刃直刺后颈。
沈令仪没有躲。
她反而向前半步，肩膀撞在身旁的旋转书架上。这书架是藏经阁的老物件，轴心松了，被她一撞就转了半圈。苏婉莹收势不及，整个人被卡进了两排书架之间的窄缝里。
“你——”苏婉莹挣扎着要抽出手。
沈令仪按住书架，盯着她握刀的那只手。虎口处皮肤粗糙，有一层明显的厚茧，那是长期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绣女的手，”沈令仪轻声说，“不该长这样。”
苏婉莹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秦九的声音从水雾深处传来：“东南角，三步。”
他在听风辨位。
沈令仪松开书架，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那是之前从讲堂暗格里顺出来的磷粉，本来是想留着验尸用的。她撕开纸包，朝着声音来处猛地一扬——
粉末在空中散开，飘向藏经阁角落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
“嘭！”
爆燃的强光瞬间炸开。
秦九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沈令仪趁机转身，几步冲到第三排书架前，蹲下身摸索地砖。水已经漫到脚踝，指尖触到一块活动的石板。
她用力一掀。
石板下露出黑洞洞的排水口，栅栏已经锈蚀了。沈令仪抓住栅栏边缘，用尽全力一拽——锈铁断裂的声音刺耳，她整个人顺着洞口滑了下去。
湿滑的暗道壁长满青苔，下滑的速度快得失控。沈令仪蜷起身子护住头脸，只觉得后背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火辣辣地疼。
不知滑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
她摔进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
尘土呛进鼻腔。沈令仪咳嗽着撑起身，伸手摸索四周——触手是细腻的灰烬，厚厚地堆积着，几乎没过小腿。她抓起一把，借着暗道顶端透下的微弱光线辨认。
灰烬里还残留着纸页的碎片。有些字迹尚未完全烧毁：
“……沈家军粮草调拨……”
“……顾道林批红……”
“……永昌七年三月……”
沈令仪的手指僵住了。
她跪在灰烬堆里，疯狂地扒开表层的浮灰。更多的碎片露出来，每一片都印着熟悉的格式、熟悉的笔迹——那是十年前沈家案卷宗的制式公文。
这些本该封存在刑部档案库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被人烧成灰，堆在这条暗道底下？
她抬起头，看向暗道前方。微弱的光线从尽头透进来，隐约能看见一道悬空的轮廓——是桥。
沈令仪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灰烬往前走。越靠近尽头，光线越亮。等她终于走出暗道口时，刺目的天光让她眯起了眼。
眼前是一座狭窄的吊桥。
铁索已经锈成了暗红色，木板腐朽，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吊桥横跨在两座高墙之间，另一端隐在宫墙的阴影里。
沈令仪认出了那堵墙的纹样。
那是皇宫内苑西侧的夹墙，直通皇帝寝宫后方的御花园。
这条暗道，竟然是从国子监藏经阁直通皇宫的密道。
她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堆积如山的灰烬。那些烧毁的沈家案卷宗，那些被人刻意掩埋的过去，就堆在这条连接着朝堂与宫廷的通道里。
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
沈令仪握紧了手里的血书残片，抬脚踩上了第一块腐朽的木板。
吊桥剧烈摇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