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还挂着没擦干净血迹,风一吹,那股子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太后站在最高那级台阶上,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往下看了一眼,这皇宫里外都是乱糟糟的,宫人正拖着尸体往下走,那帮大臣跪在底下,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皇帝病重,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太后声音不大,但这会儿没人敢插嘴,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太医署刚来的回话,说是哪怕醒了,怕是也……没法看折子,更没法理政了。”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把头压得更低了,有的甚至开始哆嗦。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这君……若是没了,这政还得有人理。”
太后手扶着栏杆,那力道大得指甲盖都泛了白,“三皇子萧景珩,平叛有功,又是先帝血脉。即日起,进位摄政王,总领朝政。所有军国大事,先报摄政王府,再奏太后。”
这话一出,那就是把钉子钉死在板子上了。
摄政王。
这可比太子、监国听着狠多了。这意思就是,只要皇帝没好,这天就是萧景珩的天,这地就是萧景珩的地。
萧景珩站在台下,一身还没换下来的银甲,上面暗红色的血痂让他看着更像个杀神。他也没客气,更没那些虚头巴脑的推辞,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冲太后行了个礼。
“儿臣,领旨。”
声音洪亮,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至于太子萧景琰……”
太后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股子厌烦,“被奸人蒙蔽,德行有亏,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这辈子别想再出来了。”
那边早就瘫在地上的萧景琰,一听这话,两眼一翻,直接让人给拖下去了,连句求饶都没喊出来——他早就吓傻了,估计这会儿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至于赵太师那一党,早就在刚才就被墨渊带着人像捆猪一样捆走了,一个个都被扔进了天牢,等着秋后问斩。
“行了,都散了吧。”
太后摆摆手,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在今儿个用光,转身往偏殿走,“往后,这早朝,就由摄政王代劳吧。老身乏了。”
看着太后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萧景珩站起身,转身面对那帮跪着的大臣。
“都听明白了?”
他嗓门一沉,“明白就回去办差。谁要是敢在咱们这新账上添乱,本王的刀可不怕生锈。”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那帮大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皇宫西边的一处偏殿,那是暂时停放遗体的地方,平时没人来,这会儿更显得阴森。
沈清辞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张白布盖着的床。
她伸手,把那层白布掀开。
沈廷章的脸有些灰败,胸口那处伤虽然让人处理过了,但还是看着吓人。这老头子一辈子都在和稀泥,谁都想巴结,谁都不敢得罪,临了临了,倒是硬气了一回。
沈清辞拿了一块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着脸。
“父亲。”
她低声叫了一句,语气挺平淡,“您要是早点这么硬气,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或许咱们沈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我谢您。”
沈清辞把帕子放在一边,伸手去抚沈廷章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指尖有些凉,触感很硬,那是死人才有的温度。
“您把这门开了,我这路,就能接着走了。这恩情,女儿记下了。”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沈廷章眼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那股子混着铁锈和北境风沙的味道,太熟悉了。
萧景珩走过来,没说话,直接在她身边蹲下。他也没管自己那一身甲胄是不是硌人,直接伸手,盖在沈清辞那只替沈廷章合眼的手上。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都有点凉。
“人死不能复生。”
萧景珩嗓音沙哑,“老头子这辈子,虽然怂了点,但这最后一笔,画得直。是个爷们。我会追封他,沈家的列祖列宗,也能算对得起他了。”
沈清辞没哭。
这会儿哭是最没用的。眼泪洗不白这宫里的地,也救不活死的人。
她任由萧景珩握着,目光落在沈廷章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上,直到那双眼睛彻底合上。
“这第一局,算是收官了。”
她轻轻说了句,像是对自己说的,“赵太师倒了,太子废了,您这摄政王也坐实了。这京城的血,算是止住了。”
萧景珩捏了捏她的手心:“是收官了。但这也才是个开头。”
他这话里有话。
沈清辞知道。
赵太师虽然倒了,但这朝堂上烂了一片的根子还没拔干净。那封密信里的事儿,还没捅破。皇帝还在宫里躺着,那个“身世”的秘密就像个雷,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对了。”
萧景珩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刚才墨渊审了赵府的人,有个事儿挺邪乎。沈清柔那丫头,不见了。”
沈清辞手一顿:“不见了?”
“嗯。”
萧景珩冷哼一声,“这女人倒是机灵,趁着城门乱的时候,混在难民堆里跑了。赵铁山带人追了一趟,没追上。这会儿怕是早出了京城地界了。”
“跑了?”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还能耐。平日里看着是个炮仗,关键时刻倒是有股子狠劲。”
“别小看疯子。”
萧景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疯子才最敢下黑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暗卫发了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一个没了家世、没了靠山的疯女人,翻了天又能怎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怀里那封信又往里揣了揣,贴着心口的位置,硬邦邦的。
“走吧。”
沈清辞转头看向萧景珩,“回府。这儿阴气重,我不爱待。”
萧景珩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得令。回去让厨房给你做顿好的,红烧肉,管够。”
两人并肩往外走。
出了偏殿,外头的阳光正好打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水桶冲洗地上的血迹,水渍顺着台阶往下流,像是一条红色的河。
沈清辞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风吹过大殿,卷起地上的残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爷。”
沈清辞低声说,“这只是个开始。那封信……还没烧呢。”
萧景珩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子安抚的劲儿。
“烧不烧,看心情。只要咱们还在,这天就翻不了。”
说完,他拽着沈清辞大步跨过门槛,一脚踢开了殿门。
“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