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萧景珩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面,面前堆着一尺高的奏折,跟座小山似的。这还是他刚批完一批的结果,不然这山能更高。
他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两眼,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户部又来哭穷?"
萧景珩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帮人是不是觉着本王刚上位,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他们算账?"
旁边站着的赵铁山正抱着头盔发愣,听见了这话,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王爷,要不我去把户部尚书那老小子给抓来?打一顿估计就有钱了。"
萧景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抓了你赔钱?这国库空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赵太师那老东西在的时候,光知道往自己兜里揣,这现在烂摊子全扔给我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沈清辞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盏清粥,两碟小菜。
"行了,别在那骂娘了。"
她把托盘往那一堆奏折旁边一放,占了块地儿,"先喝口粥。这都戌时了,你这摄政王当得比那看大门的还累。"
萧景珩看见她,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你看看这帮人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指着那堆奏折,"北境要军饷,说是再不给钱,那帮兵痞子就要把城门给拆了卖铁;江南要赈灾,说是发大水,百姓都要易子而食了;还有这朝堂上,这一清洗,空出来一半的位置,现在连个办事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扫了一眼那堆折子,神色平静。
"这三件事,其实也就是一件事。"
她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钱。北境要钱,江南要钱,补充官员那更是要钱。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
"废话。我也知道没钱。但这钱从哪来?赵太师的家产抄没还没下来,那帮贪官污吏的嘴脸我都看够了。"
"我有法子。"
沈清辞把那本奏折合上,"这官员空缺,咱们不能全从底下提拔。那帮人根基不深,压不住赵党的残余势力。"
萧景珩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起复一批老臣。"
沈清辞语气笃定,"先帝在的时候,有些老臣被赵太师排挤回乡了。这些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胜在资历深,底子干净。先把他们弄回来,把朝堂撑起来,再慢慢安排新人。"
萧景珩听了,手里的粥碗停住了。
"这倒是个法子。但这帮老臣大多顽固,未必听我的。"
"他们不听你的,但他们听太后的。"
沈清辞笑了笑,"太后这会儿正愁没处施展呢。你给个面子,让太后下个懿旨,既卖了人情,又把这事儿办了。这些老臣感念太后的恩德,自然也会对你这个摄政王多几分敬意。"
萧景珩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成。这招'借力打力'使得不错。"
他把粥碗一放,"不过这也就是解决了人。钱呢?没钱,这江山还是得散。"
"钱的事,得从长计议。"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沈家多年的商路图。虽然沈家没落了,但这路子还在。咱们可以先用沈家的名义,从江南调一批粮草,先解了燃眉之急。至于军饷……"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萧景珩一眼,"我听说,赵太师在城外有个私库,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抄家的那帮人还没找着。"
萧景珩眼睛一亮:
"你知道在哪?"
"我不光知道在哪,我还有钥匙。"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扔,"这是当年我偶然得来的。一直没机会用,今儿个就权当是嫁妆了。"
萧景珩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变得深邃。
"你这家伙,藏得够深的啊。"
"这不叫藏,这叫留后手。"
沈清辞淡淡地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多留条路,总没坏处。"
两人正合计着,外头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王爷,王妃。太后娘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请王爷和王妃去慈宁宫一趟。"
萧景珩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太后有什么事?"
沈清辞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
"去吧。这老太太,怕是有话要说。"
慈宁宫里没点大灯,只燃了几根儿蜡烛,光线昏暗得很。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看见萧景珩和沈清辞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太后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景珩,这摄政王当得如何?"
"回太后,尚可。"
萧景珩坐得笔直,"虽有波折,但都在掌控之中。"
"掌控之中?"
太后冷笑了一声,"别以为不知道,这朝堂上还有多少赵党的余孽在盯着你。这国库里还有几个铜板能让你折腾。你这摄政王,也就是个空架子。"
萧景珩没说话。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话。
"太后今儿个叫我们来,怕不是为了训话吧?"
沈清辞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
太后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下来。
"自然不是。"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我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事儿,除了我,这宫里没人知道。"
她目光盯着萧景珩,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父皇的病,来得蹊跷。"
萧景珩眉头一跳:
"太后此话怎讲?"
"半年前,你父皇还能骑着马去西苑猎鹿。那时候身体硬朗着呢。"
太后语气森冷,"后来赵太师进贡了一味'延年益寿'的丹药。你父皇吃了之后,就开始精神不济,后来就越发严重,直到现在……连人都认不得了。"
萧景珩手掌猛地拍在扶手上:
"你是说,赵太师给父皇下毒?"
"是不是下毒,我不敢说。太医署的那帮人也不敢说。"
太后摇了摇头,"但我昨天让人偷偷换了药渣,拿去给宫外的大夫看了。那大夫说,这药里头,掺了'醉仙藤'。这东西,吃不死人,但能让人脑子慢慢烂掉。"
"醉仙藤……"
沈清辞心头一震,这东西她知道,是南疆来的毒物,最伤神智。
太后看着萧景珩,眼神里带着股子决绝。
"今儿个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别抱什么指望了。你父皇……怕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狠。
萧景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虽然早就猜到父皇病重,但也没想过是这种绝境。
"赵太师这老东西,真是狼心狗肺!"
萧景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要毁了大魏的根基!"
"他毁的是你的根基。"
太后把铁核桃往桌上一放,"现在你是摄政王,这江山能不能坐稳,就看你自己了。至于你父皇那边……"
她叹了口气,"早点准备后事吧。别到时候连口棺材都拿不出像样的来。"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火气。
"太后放心。这江山,儿子守得住。"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既然赵太师不留余地,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这朝堂上的余孽,我会一个个清理干净。至于父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我会让他在那龙床上,安稳地躺到最后一刻。"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行了,你们回去吧。记住,这宫里,除了我自己,谁也别信。"
出了慈宁宫,外头的风有些凉。
萧景珩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沈清辞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
"景珩。"
她叫了一声。
萧景珩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宫灯的光,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怎么了?"
"太后那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沈清辞走上前,站在他面前,"父皇醒不过来,那你这摄政王,就随时可能变成真正的皇帝。这诱惑,对某些人来说,比什么都大。"
萧景珩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是怕我忍不住?"
"不是怕你忍不住。"
沈清辞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我是怕有人忍不住,要把这把椅子,硬塞给你。"
萧景珩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差点撞到两人身上。
"王爷!王妃!不好了!"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宫里……宫里出事了!"
萧景珩眼神一冷:
"什么事慌成这样?"
"太医院……太医院着火了!"
小太监喘着气喊道,"火势大得很,有人看见……看见几个黑影从太医院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