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只有灯芯子偶尔爆那么一下,炸出点火星子。
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封密信,信纸都给摸得有些起毛边了。这玩意儿现在就像个刚出锅的山芋,烫手,扔了可惜,拿着又疼。
公开吧?
这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当今皇上是赵太师那个死鬼外甥的种,跟先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一抖落出来,萧景珩倒是名正言顺了,可这皇室的血统就成了笑话。那些个宗室王爷、那帮子老臣,不得炸了锅?到时候别说摄政王,就是想当个闲散王爷都难。
不公开吧?
萧景珩现在这摄政王当得那是坐在刀尖上。赵党的余孽还在那嚼舌根子,说他谋权篡位,说他是乱臣贼子。没这封信,他就缺了把利索刀,砍不断那些流言蜚语。
“嘶——”
沈清辞揉了揉眉心,脑子里的筋都在突突地跳。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萧景珩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看见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嘴角倒是撇了撇。
“还在想那信呢?”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我想着你也吃不下饭,特意让人熬了点红枣粥,趁热喝。”
沈清辞没动,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那封信。
“你说,这信要是烧了,是不是一了百了?”
萧景珩听了这话,伸手拿过一只碗,一边盛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烧了?烧了倒是干净。可这世上有些事儿,不是你当没看见它就不存在的。”
他把粥碗往沈清辞手边一推,“喝了。”
沈清辞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身子骨稍微暖和了点。
“我现在就在想,这信要是亮出来,这朝堂还能不能待得住。”
沈清辞放下碗,语气有些发沉,“皇上的身世一曝光,那就是塌天的大祸。太后那边怎么想?那些宗室老王爷怎么想?到时候,你这摄政王的位置,怕是就成了众矢之的。”
萧景珩没急着回话,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在手里转着玩。
“你看我像是在乎那个位置的人吗?”
他抬眼看了看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若是真想做皇帝,这会儿早就坐上去了。哪怕没有这封信,我手里有兵,北境那三万铁骑听我的,这京城谁敢说个不字?”
“你手里有兵,是没错。”
沈清辞叹了口气,“可你不想做乱臣贼子。你要的是名正言顺,要的是把这大魏的江山撑起来,而不是把它拆了。”
萧景珩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粥碗都晃了晃。
“名正言顺?”
他冷笑一声,“沈清辞,你信不信,只要我想,这信往朝堂上一扔,那些大臣立马就能把那把龙椅给我搬过来。可然后呢?然后就是天下大乱,那些个王爷一个个都要起兵清君侧。到时候,这大魏就得打成筛子。”
“我知道。”
沈清辞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这是个两难。”
她把那封信拿起来,在烛火上晃了晃。火苗子舔着信纸的一角,眼瞅着就要烧着了。
“真的烧了?”
沈清辞的手指头有些抖。
萧景珩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睛都没眨一下。
“烧了就烧了吧。”
他语气平淡,“我不需要那封信来证明我的位子。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谁守住的,这才是硬道理。至于皇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只要他还躺在那个位置上,只要太后还发着话,谁敢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缩,把那封信从火苗边上收了回来。信纸边上已经燎黑了一小块,带着股焦糊味。
“不行。”
她把信往桌上一拍,“不能烧。”
萧景珩看着她,脸上挂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神情。
“留着的祸害,你打算什么时候扔?”
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她把信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留着它,不是为了让你当皇帝。”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珩,“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现在这局势,赵党的人还没死绝,他们肯定还会反扑。到时候,他们要是拿皇上的身世做文章,咱们手里没个证据,怎么反击?”
萧景珩听了,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还有一点。”
沈清辞接着说,“这信就像把悬在头顶的剑。咱们不用它,但它在那儿,就能镇住不少人。太后为什么现在这么配合?不就是因为她知道咱们手里捏着她的命门吗?”
萧景珩听完,突然笑了。
他伸手在沈清辞鼻子上刮了一下。
“行啊,沈清辞,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这信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那就留着。不过,这玩意儿是个祸害,得找个稳妥的地儿放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到书房的书架前。
这书架后面有个暗格,原本是用来放机密文件的。她伸手按了一下机关,那暗格“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把信放了进去,又把机关合上。
“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沈清辞拍了拍手,“等什么时候风头过去了,或者是这信能派上大用场的时候,再拿出来。”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看着那面严丝合缝的墙。
“你说了不算。”
他突然开口,“这信,得咱们俩都知道在哪。”
说完,他伸手在书架的右下角,按了三下,又往左推了一下。
“记住了?”
他回头看着沈清辞,“这是咱们两个人的秘密。少一个人,这信都拿不出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得嘞,王爷费心了。”
她学着他的口气说了一句,“这下踏实了。”
萧景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踏实个屁。赶紧喝粥,喝完了睡觉。明儿个还得去跟那帮老狐狸斗法。”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沈清柔那边有信儿了没?”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还没。”
她摇了摇头,“这丫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影阁的人还在追,但估计还得有两三天。”
萧景珩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盯着点。这丫头手里要是真有那份名单,那就是个大麻烦。别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
“放心吧。”
沈清辞把粥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摄政王府的马车就出了门。
萧景珩要去上朝,沈清辞要去后宫见太后。
这两人现在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未来的王妃,忙得那是脚打后脑勺。
马车到了宫门口,萧景珩下了车,沈清辞坐的那辆车则直接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玉如意在把玩。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
“给太后请安。”
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后气色不错。”
“气色能差吗?”
太后冷笑了一声,“皇上还在那儿躺着,赵党的人还在天牢里叫唤,这日子能不好过吗?”
她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扔,“说吧,今儿个来干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神色平静。
“太后,我是来跟您说一声,那封密信……我暂时封存了。”
太后听了,神色微微一动。
“封存了?”
她盯着沈清辞,“你不怕?”
“怕什么?”
沈清辞笑了笑,“只要太后您不糊涂,这信就永远不会见光。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信要是抖出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太后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后语气软了下来,“比那两个皇子都聪明。景珩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沈清辞没接话。
“还有件事。”
太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盒子,“这是先帝留下的遗物。你拿去吧,或许对你们有用。”
沈清辞看着那个盒子,心里有些诧异。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太后摇了摇头,“先帝临走前,让林嬷嬷交给我的。说是什么时候若是到了难关,就把这东西拿出来。我看你是个明白人,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烫手,不如给你。”
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把那个盒子拿了起来。
盒子不重,上面落满了灰。
“谢太后赏。”
沈清辞把盒子揣进怀里,“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太后在后面说了一句:
“清辞,景珩这孩子脾气硬,有时候不懂得转弯。你多帮衬着点。这大魏的江山……还是要靠你们撑着。”
沈清辞脚下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太后放心。”
她跨出了慈宁宫的大门,外头的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晃得人有些眼晕。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盒子,又拍了拍胸口那个藏着密信的地方。
两样东西,两样心思。
这日子,还真是有趣。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谁?怎么回事?”
沈清辞眉头一皱,问旁边的宫人。
“回王妃,好像是……好像是宗人府的那位王爷。”
宫人低着头回话,“说是要闯宫,要见太后。”
沈清辞眼神一凛。
宗人府?
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她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我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