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地砖晒裂。
摄政王府门口停了一辆看着不怎么起眼的马车,车身上也没挂牌匾,就是那种扔路边都没人瞅一眼的样式。可赶车那车夫,眼神利索,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门房的小厮刚想上前盘问,那车夫就开了口:“劳驾通报一声,江南钱家,求见王妃。”
小厮一听“江南钱家”四个字,眼皮子没敢多抬。这钱家可是江南首富,富得流油,听说连朝里的国库有时候还得跟他们家借钱周转。
萧景珩正拿着刀在院子里比划,听见墨渊报信,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扔。
“钱家?这跟沈清柔有什么关系?”
他接过手巾擦了擦汗,“那丫头不是在跟林家二公子搞事情吗?怎么把首富也给扯进来了?”
沈清辞手里端着盏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闻言只是笑了笑。
“钱家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个‘利’字。沈清柔手里有名单,那名单上的人要是闹起来,这江南的生意就没法做。钱家这是来当说客的。”
“说客?”
萧景珩冷哼一声,“我看是来当探子的吧。带进来。”
……
不多时,一个穿着宝蓝缎子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看着四十上下,面皮白净,见人先带三分笑,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草民钱伯,见过摄政王,见过王妃。”
这管家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起来吧。”
萧景珩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钱家派个管家来,是觉得本王府上没人了,还是觉得你们钱家脸大?”
钱伯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王爷说笑了。老爷子本来想亲自来,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再者,这事儿有些敏感,老爷子怕来得人多嘴杂,反而坏了王爷的事。”
他把手里的锦盒往桌上一放,“这是老爷子的一点心意,说是给王府添点炭火钱。”
萧景珩都没看那锦盒一眼,直接问道:“沈清柔让你来,带什么话?”
钱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王爷果然英明。既然王爷爽快,那草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收了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家小姐……也就是沈二小姐,托草民给王妃带句话。”
钱伯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她说,她手里有些东西,除了那份名单,还有关于……当今圣上身世的更多真相。”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萧景珩原本还在擦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沈清辞倒是淡定,她放下茶盏,伸手接过那封信,却没急着拆。
“更多真相?”
沈清辞看着钱伯,“她这是想跟我做生意?”
“是,也不是。”
钱伯回道,“二小姐说,她知道王爷和王妃手里有那封密信。但那封信只能证明皇上不是先帝亲生,却不能证明……皇上真正的爹是谁。而这,就在她手里。”
萧景珩这时候插了话:“她想要什么?”
“二小姐说,她不贪心。”
钱伯看了沈清辞一眼,“她只要王爷撤回南下的影卫,并且保她一条命。让她安安稳稳在江南过下半辈子,她就把这证据交出来,从此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呵。”
萧景珩乐了,直接笑出声来,“她要是信,母猪都能上树。保她一命?她在江南招兵买马,还要清君侧,这罪名能保命?”
钱伯没接话,只是把头低着:“草民只是传话的。这信,二小姐说,若是王妃愿意看,里面还有详情。”
沈清辞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过了片刻,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字迹娟秀,是沈清柔亲笔。
沈清辞扫了一眼,随手把信纸扔在桌上。
“这丫头,倒是会算计。”
她看着萧景珩,“她说,她手里握着那个男人的贴身信物。那是铁证。”
萧景珩眉头皱得死紧:“哪个男人?”
“她没说,只说是能定乾坤的东西。”
沈清辞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钱伯,“你回去告诉她,想要活命,先把招兵的事停了,再让林家二公子把人给我放了。这诚意拿出来,咱们再谈。”
钱伯眼神闪烁了一下:“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交易她没资格谈。”
沈清辞语气骤冷,“现在她是瓮中之鳖,我不杀她,是给她机会。若是她还想拿这所谓的‘证据’来要挟我,那我就让赵铁山去江南走一趟,把她的人头提回来。”
钱伯心里一颤,摄政王妃这气势,比传闻中还要硬。
“草民一定把话带到。”
钱伯站起身,又行了一礼,“那这信……”
“拿走。”
沈清辞摆了摆手,“这种废纸,我这儿不缺。”
钱伯连连点头,正准备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对了,王妃。二小姐还嘱咐草民,若是您不肯答应,就把这个留给您。”
钱伯把信封放在桌角,“她说,这里面的东西,比那证据更重要。这可是关乎着林家大小姐那条命的。”
说完,钱伯不敢多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萧景珩一把抓过那个信封,拆开看了看。
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妈的,这女人心太黑。”
萧景珩把信纸拍在沈清辞面前,“你看看。”
沈清辞拿起来,信纸上只有潦草的一句话:
“林婉仪手上有一件东西,是皇帝必须要杀她灭口的理由。姐姐,你若是不救她,这证据就永远没了。”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跳。
林婉仪?
林家的大小姐?
这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这沈清柔,是在逼咱们去救人。”
沈清辞把信纸揉成一团,“她这是在告诉我们,林婉仪手里的东西,比她手里那份名单还要命。”
萧景珩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林婉清……哦不对,是林婉仪。这大小姐不是个摆设吗?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越是不起眼的人,手里才越可能藏着真东西。”
沈清辞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片有些发灰的天色,“沈清柔这是拿林婉仪当挡箭牌,也是在拿这东西当护身符。”
她转过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墨渊!”
墨渊应声而入:“王妃!”
“让林婉进来。有些事,得让她说实话了。”
沈清辞目光沉静,“这江南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
墨渊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林婉被带了进来。
这姑娘看着比刚来的时候更憔悴了,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王妃,钱家的人来过了?”林婉低着头,声音有些抖,“求王妃救救我家小姐。”
“救是可以救。”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家小姐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皇帝都要杀她灭口?”
林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惊恐。
“您……您怎么知道?”
她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小姐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啊……”
“现在不是你怎么知道的问题。”
沈清辞语气平淡,“是你必须说的问题。若是那东西真的重要,咱们还能保你小姐一条命。若是瞒着,那就等着收尸吧。”
林婉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是……是先帝爷临终前的……一份遗诏。”
林婉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那遗诏上,盖着传国玉玺的印子。小姐当时就在旁边伺候,那是先帝爷拼死藏在她身上的……”
“遗诏?”
萧景珩听得清清楚楚,这可是真的大雷子。
“这沈清柔,倒是没撒谎。”
萧景珩看向沈清辞,“看来,这趟浑水,咱们是非趟不可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墨渊,备马。”
她声音冷硬,“今晚就动身。这遗诏,绝不能落在沈清柔手里。”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粗犷的嗓门在门口炸开。
“王爷!北边来信了!那是八百里加急!”
赵铁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手里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急信。
萧景珩心里咯噔一下。
“哪来的?”
“北境!北狄人打过来了!”
赵铁山喘着粗气,“这帮孙子,趁咱们跟南边扯皮,直接撕了盟约!”
萧景珩一把夺过信封,展开一看,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妈的,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下好了,南边还没平,北边又乱了。”
沈清辞看着那封信,眉头紧锁。
“这哪是巧合。”
她冷笑一声,“沈清柔这丫头,还会算天时啊?我看这北狄,八成也是让人给挑拨起来的。”
“你是说……”
“这局,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沈清辞走到萧景珩身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这京城,你得守住。南边,我去。”
“你疯了?”
萧景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个女人,去那兵荒马乱的地方干什么?”
“女人怎么了?”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坚定,“我是摄政王妃,也是沈家的女儿。这摊子事,我去最合适。而且……”
她指了指地上的林婉,“只有我去了,林婉仪手里的东西,才能真正落到咱们手里。”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
“行。你要去,我就给你配最好的底牌。”
他转头冲着赵铁山吼道:“去把我的亲卫营调过来!还有,把那把本王用的玄铁弓给王妃带上!”
“得令!”
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红红的眼眶,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
“放心,我还没当够王妃呢,舍不得死。”
她笑了笑,“等我回来,这江南的案子,咱们再慢慢算。”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窗外,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看着像是一场大雪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