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出发南下还有两个时辰。
沈清辞没歇着,正蹲在书房的地上,面前摊着个红漆斑驳的长匣子。这匣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都磨白了,看着跟这摄政王府里那些个镶金嵌玉的摆设格格不入。
萧景珩一身戎装大步跨进来,腰里的佩刀都没解,看见这一地狼藉,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都要走了,你还有空在这儿倒腾破烂?”
他踢开脚边的一个旧布包,“赵铁山那傻子都在门口把马牵来三回了,这马粪味儿都要飘进来了。”
沈清辞没抬头,手指在一堆旧首饰里翻捡着,动作不急不慢。
“这不是破烂,这是我娘留下的。”
她拿起一只断了半截簪头的银簪子,在袖口擦了擦,“以前沈家穷,后来虽然发了迹,但我娘这人念旧,这些东西她一直锁着,谁也不让动。我想着这次去江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带点念想。”
萧景珩听了这话,到了嘴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他蹲下身,伸手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幅旧画卷拢了拢。
“行,那你快点。这眼皮子底下还有北狄那帮孙子盯着,咱这趟去江南,那是把脑袋别裤腰上。”
沈清辞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翻出了几本账册,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本厚厚的《金刚经》。这经书是被翻烂了的,书角都卷了边。
她随手翻开那本经书,指腹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这书页的装订线那儿,有些松散。而且,这书的厚度,好像比记忆中要薄了些。
“怪了。”
沈清辞低声嘀咕了一句。
她把书摊平,指着中间的一处页码,“这儿,原本应该是有字的。你看这印子。”
萧景珩凑过来一看,果然,那页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了一页,只留下了参差不齐的毛边。
“谁撕的?”
萧景珩问,“这上面原来写的啥?”
“不知道。”
沈清辞皱着眉,“但我记得小时候,我娘经常在这本书里夹东西。那时候我不懂事,只当是她不想让我看见。”
她把书倒过来抖了抖,除了几粒灰尘,什么也没掉出来。
“不对劲。”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记得我娘以前,每隔两个月就要去一趟东郊的别院。那是她没出嫁前住的地方。这书里的夹层,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东郊别院?”
萧景珩眼神一凛,“那地方荒了有些年头了吧?现在的京城乱成这样,城外指不定藏着哪路神仙,你现在去?”
“去。”
沈清辞语气笃定,“这撕掉的一页,肯定是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这次去江南,若是这心里有个疙瘩,我怕是睡不踏实。”
萧景珩看着她,没再说劝退的话,只是伸手把地上的佩刀提了起来。
“墨渊!”
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在!”
墨渊那张脸瞬间出现在门口。
“叫上赵铁山,备快马。咱们陪王妃去一趟东郊。还有,让暗卫把路给我清干净了,今儿个就是只苍蝇也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飞。”
“得嘞!”
……
东郊别院离京城也就二十来里地,骑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这地方是个老宅子,墙头上的草都长得半人高了,看着有些萧瑟。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茬子。
沈清辞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
她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灰尘,“这地方,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直接进了后院的厢房。那是她母亲生前的闺房。
屋里家具都盖着防尘布,看着像是一个个站着的幽灵。
沈清辞走到床头,伸手在床板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
“咔哒”一声轻响。
那暗格弹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铁匣子。
沈清辞伸手把那铁匣子捧了出来。这匣子不沉,也没锁,就是锈得厉害。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萧景珩站在门口,替她挡着外头的风,“打开看看。”
沈清辞点了点头,用力掰开了那锈住的扣子。
“吱呀——”
匣子盖开了。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只有一块玉玦。
这玉看着成色极好,温润得像是一汪水,可惜只有半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敲碎的。
沈清辞伸手把那半块玉玦拿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看清了玉玦上刻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字,篆书,笔锋苍劲有力。
“摄”。
萧景珩看见这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摄?”
他几步跨过来,从沈清辞手里接过那半块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摸了一阵,掏出一块平时用来调兵的虎符,在那玉玦上比划了一下。
“我去……”
萧景珩低骂了一声,“这玉质,还有这雕工,跟父皇……不,跟先帝爷那时候用的私印是一个料子。”
“先帝?”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
“错不了。”
萧景珩把玉玦递还给她,“当年先帝爷好玉,这东西我有印象。而且这‘摄’字……先帝爷还没登基的时候,封号里就带个‘摄’字。这是他的随身信物,那是比传国玉玺还私密的东西。”
沈清辞捏着那半块玉玦,只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我娘……竟然会有这东西?”
她喃喃自语,“而且还是半块。这碎掉的另一半,又在谁手里?”
如果这真是先帝的随身信物,那她母亲一个深闺妇人,是怎么得来的?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先帝给她的?
“这事儿,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萧景珩脸色沉得像铁,“先帝爷把这种东西给你娘,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娘……或者是沈家,在先帝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分量。哪怕是死,都要把这块玉守着。”
沈清辞看着手里那半块玉,又想起那本被撕掉的《金刚经》。
“那撕掉的一页,怕是记录着这玉玦的来历。”
沈清辞语气森冷,“有人来过这里,或者是有人一直在盯着这里。他知道这铁匣子里有东西,但他没拿走玉玦,反而是撕了那页日记。”
“为什么?”
萧景珩冷笑,“因为那个人知道,这玉玦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就是催命符。而日记里的内容,才是能真的把这事儿捅破的证据。”
“还有,这半块玉玦是‘摄’字。”
萧景珩盯着那个字,“若是这东西是真的,那咱们摄政王府,可就真的坐实了这个‘摄’字。这是先帝爷给的合法性,也是……一道催命符。”
现任皇帝,或者说那个坐在龙椅上不知真假的皇帝,若是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个东西,那沈家,那摄政王府,顷刻间就要万劫不复。
“难怪……”
沈清辞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难怪我娘走得那么蹊跷。大夫都说是急病,现在看来,这病,怕是有人给下的药吧?”
她死死攥着那块玉,手指用力到泛白。
“母亲之死,看来不单单是因为沈家,更是因为这块玉。”
沈清辞把玉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这东西,咱们留着。这回南下,或许还能派上大用场。”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行。既然先帝爷给了沈家这东西,那就是给了咱们这把刀。但这刀怎么砍,得看持刀人的本事。”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走了。再不走,这天都要黑了。南边的路,还得咱们一步步去趟。”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铁匣子,转身跟了上去。
门外,赵铁山正牵着马,在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看见两人出来,他把马缰绳往沈清辞手里一扔。
“王妃,上马。路远,得跑起来了。”
沈清辞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碎,瞬间打破了东郊的寂静。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半块硬邦邦的玉玦还在,像是一块冰,正一点点渗进她的血肉里。
前方,那条通往江南的官道,正蜿蜒着向远处伸展,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绳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