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药味儿浓得呛鼻子,那是常年累月熬出来的苦味儿,渗在墙皮里,洗都洗不掉。
皇上这会儿正躺在龙榻上,眼皮子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哼声。
太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帕子给他擦汗。看见皇上眼皮动了,太后手上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醒了?”
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股子听不出情绪的疲惫。
皇上费劲地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发直。他看着头顶那明黄色的帐子,好半天才找回点焦距。
“水……”
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粗砺得刺耳。
太后没动地方,只是冲旁边的宫女招了招手。那宫女端着个温水的盏碗过来,太后接了,亲自喂到他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皇上喝了两口,干裂的嘴唇才稍微润了点。他喘了口气,目光这才落到太后脸上,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和探究。
“母后……赵太师呢?”
他一开口,问的就是这人。
太后把盏碗往桌上一搁,“哐”的一声轻响。
“死了。”
太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三日前,萧景珩亲自监斩,就在午门外头。那一刀下去,脑袋滚了三滚,血溅了一地。”
皇上听着这话,瞳孔猛地一缩,撑着床板的手指头用力到发白。
“死了?他……他怎么能……”
“他怎么不能死?”
太后冷笑了一声,“他拿那种‘延年益寿’的丹药给你吃,那是延年益寿吗?那是把你往鬼门关里推!他要篡位,要让我大魏改姓赵,这事儿你不知道?”
皇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力反驳。他这阵子昏睡着,可那脑子里像是有浆糊糊着,很多事记得并不真切。
“那……朝政……”
皇上又问,眼神有些发虚。
“朝政?”
太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你这一睡就是小一个月。这朝廷要是等你醒来,那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如今萧景珩是摄政王,总领六部大事。这帮大臣现在只认摄政王,不认你这个皇上。”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从皇上头顶浇了下来。
摄政王。
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砸得他生疼。他虽然躺在病榻上,可心里那点对权力的执着却没断过。
“景珩……他……”
皇上想说点什么,比如他是不是要夺位,是不是要杀自己。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没穿亲王的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里依旧别着那把短刀。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气,在这满是药味儿的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儿臣参见父皇。”
萧景珩单膝跪地,动作标准,但语气里没什么敬畏,只有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珩,看着那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发怒,想质问,想让人把这个不孝子拖出去斩了。
但他看了一眼萧景珩腰间的那把刀,又看了看太后那张冷硬的脸,最后只是咽了口唾沫。
良久。
皇上长叹了一口气,那股子精气神儿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起来吧。”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疲惫,“朕……知道了。”
他看着萧景珩,目光复杂,“摄政王……这担子重。你既然担了,就担好。”
萧景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父皇放心。儿臣既然接了,这大魏的江山就塌不了。”
“朕问你……”
皇上突然盯着萧景珩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花来,“赵党余孽,清干净了吗?”
“清了大半。”
萧景珩回道,“剩下的,正在慢慢剐。儿臣不想一下子杀绝了,那样容易激起民变。留着慢慢剐,也能给那些个想动心思的人提个醒。”
皇上听完,眼神动了动。
这手段,比他狠,也比他稳。
“好。”
皇上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你做得……比朕好。”
这几个字,他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萧景珩听了,神色没变,只是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算是真心话,还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不知道。
但他也不在乎。
“父皇好生养着。”
萧景珩转过身,“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母后,儿臣告退。”
太后点了点头,“去吧。别太累着。”
萧景珩转身就往外走,步伐稳健,没带一丝留恋。
出了养心殿,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辞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个食盒。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萧景珩出来。
“怎么样?”
她把食盒递给墨渊,“醒了没?”
“醒了。”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做得比他好’,然后就哑巴了。这老头子,心里怕是恨死我了。”
“恨你就对了。”
沈清辞笑了,“不恨你,怎么能显出你这摄政王当得有分量?”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我就不进去了。这时候见他,除了添堵,没别的用。等他把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消化完了,咱们再谈正事。”
萧景珩点了点头:“随你。反正这宫里现在谁说了算,你心里清楚。”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
“对了,南边的信儿。”
沈清辞突然换了个话题,“墨渊说,沈清柔那边的动静大了。咱们得尽快动身。”
“今晚就走。”
萧景珩语气果断,“趁着这老头子刚醒,还没精力折腾幺蛾子,咱们先把南边的烂摊子收拾了。”
……
夜深了。
养心殿里静得吓人,只有几根蜡烛烧得发出“噼啪”的声响。
皇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后回了慈宁宫,留了两个小太监在门口守着。
“来人。”
皇上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发哑。
门帘一掀,进来个干瘦的小老头。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内侍服,脸上褶子多得能夹死苍蝇,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老太监。
但皇上看见他,那眼神立马就亮了。
“福安。”
皇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朕……朕还以为你死了。”
那老太监福安赶紧上前,扶住皇上的胳膊,声音极低:“皇上,奴才一直就在冷宫那边刷马桶呢。要不是太后娘娘开恩,奴才哪能活到现在。”
“别提那个老妖婆。”
皇上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朕问你,朕昏迷前的那道密诏……还在吗?”
福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蜡丸,小心翼翼地递到皇上手里。
“皇上放心,奴才藏得深,谁都没找着。”
皇上握着那颗蜡丸,手都在抖。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他喘着粗气,“那萧景珩,还有那个老妖婆,他们以为朕是个废人。哼,朕手里还有牌呢。”
他把蜡丸攥进手心,眼神阴鸷。
“去,给朕联系……那个人。”
皇上声音压得极低,“朕不管他在哪,也不管他要多少钱。告诉那帮人,朕要……夺回来。”
福安一愣,随即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才……遵旨。”
他站起身,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像是个真正的幽灵,消失在了夜色里。
皇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扭曲,在这昏暗的烛光下,看着有些渗人。
“摄政王……”
他喃喃自语,“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刀,还能挥舞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