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门槛,这两日快被踩秃噜皮了。
皇上虽然还躺在龙榻上,脸上挂着病容,但这养病的人不闲着。今儿个是礼部侍郎进来问安,明儿个是翰林院的老臣进来侍疾。一个个进去的时候愁眉苦脸,出来的时候却眼含精光,脚底下都带着风。
“爷,这是今儿个第五拨了。”
墨渊站在书房角落,压低了声音,“刚才进去的是那谁……詹事府的左春坊大学士,那是以前太子的太傅,属于那种掉书袋掉进脑子里的老古板。”
萧景珩手里捏着枚棋子,正对着面前的棋盘发愣。他没抬头,只是把那枚黑子往盘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随他去。”
萧景珩语气平淡,“这帮老臣平日里没事干,就剩下那张嘴了。皇上看准了这点,想拿这帮人当枪使。可惜,这枪膛里没子弹。”
“您就不怕他搞出点什么幺蛾子?”
墨渊有些不放心,“那毕竟是皇上。”
“皇上怎么了?皇上现在就是个泥菩萨。”
萧景珩冷笑一声,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他要是能下床走两步,我还能高看他一眼。现在这副光景,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我若是这点动静都压不住,这摄政王也不用当了,直接回家种红薯去。”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底的冷意却没散。
正说着,沈清辞从外头掀帘子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包袱,正往里头塞着几件换洗的衣裳。
“别光顾着嘴硬。”
沈清辞把包袱往桌上一扔,“我听说了,皇上今儿个跟那帮老臣聊了一个多时辰。聊什么不知道,但这帮人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
萧景珩瞥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回家?”
“这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沈清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真以为皇上会收手?他那脾气,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当年赵太师权倾朝野,他都能忍气吞声装傻,现在手里有点权,哪怕是一点点,他都要跟你死磕。”
萧景珩没接话,只是看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
“他动不了。”
萧景珩语气笃定,“朝堂上六部都在我手里,他调不动兵,调不动粮。跟这帮老臣发发牢骚,顶个屁用。”
“但你别忘了,有些东西比兵粮还管用。”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坐下,“那是‘正统’。他就算是个泥菩萨,身上也披着层金粉。这帮臣子虽然怕你,但心里头还是认皇上的。若是皇上给了他们什么许诺,或者是……给了他们什么把柄,那这火就能烧起来。”
正说着,墨渊突然拿着张帖子走了进来。
“爷,兵部那边递来的消息。”
墨渊脸色有点不对劲,“皇上刚下了一道手谕,把御林军左营的指挥使给换了。新上任的这人,叫刘全,是以前皇上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前两年因为赵太师才被贬去了守皇陵。”
萧景珩一听,那双眉瞬间立了起来。
“呵。”
他乐了,但这笑意里全是杀气,“动作挺快啊。这是想把手伸进我的裤腰带里来?御林军虽然不在京城防务的编制里,但这帮人就在宫里头。这是想什么时候给我来个‘瓮中捉鳖’?”
“您看这事儿……”
墨渊看着萧景珩,有些紧张,“要是让这刘全上任了,这宫里的风向可就变了。”
“上任?上个大头鬼。”
萧景珩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拿我的印信来。就把这折子给我驳回去!理由就写……刘全这人腿脚不好,不适合在御林军干这种跑腿的活儿。”
“啊?”
墨渊愣了一下,“这理由……是不是太扯了?”
“扯吗?一点也不扯。”
萧景珩冷哼一声,“这叫‘先礼后兵’。若是直接说他图谋不轨,那就是要撕破脸。我现在就告诉他,这人,我不用。哪怕是皇上亲自点的将,也得给我晾着。”
墨渊领了命,转身跑了出去。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理由找得好。既给了皇上面子,又把这事儿给堵死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毕竟是第一遭。皇上要是这回没顶住,下一遭可就不仅仅是换个把人那么简单了。”
“让他来。”
萧景珩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枚棋子,“我倒要看看,这老头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活。”
……
黄昏时分,养心殿那边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个小太监,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个金盘。
“王爷,皇上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说,“说是……想跟您聊聊家常。”
“聊家常?”
萧景珩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行,那本王就去聊聊。”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看了一眼沈清辞。
“我去去就回。若是今晚没回来,你就让赵铁山带兵冲进去。”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滚蛋吧。你要是死在那儿,我就直接把那龙椅给烧了,给你殉葬。”
萧景珩咧嘴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
养心殿里没点大灯,光线昏暗。
皇上这会儿靠在床头,手里正捏着那串佛珠,一圈圈地转着。听见脚步声,他也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萧景珩也没跪,只是拱了拱手,“父皇身体可有大安?”
“死不了。”
皇上睁开眼,那眼珠子里透着股子浑浊的冷光,“听说,你把刘全的任命给驳回来了?”
“是。”
萧景珩也没藏着掖着,“御林军责任重大,刘全这人腿上有旧疾,儿臣担心他若是哪天追不上刺客,反倒是个累赘。这也是为了父皇的安全着想。”
皇上听了,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了朕的安全?哼,你是怕他哪天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吧?”
皇上语气尖锐,带着股子刺儿。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父皇若是这么想,儿臣也没辙。”
两人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突然叹了口气,手里的佛珠也不转了。他身子往下一滑,显得更加佝偻。
“景珩啊。”
皇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股子老年人的疲惫,“你也知道,朕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皇位……早晚是你的。”
萧景珩心里冷笑,这话你也信?
“父皇谬赞。儿臣只愿大魏安稳,这位置……儿臣坐不坐,无所谓。”
“你不用骗朕。”
皇上摆了摆手,“朕知道你心里有气。赵太师那老东西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你受了不少委屈。现在你掌了权,想做点什么,朕不拦着你。”
他又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朕只问你一件事。”
皇上盯着萧景珩,“那封关于朕身世的信,是在你手里,还是在那个女人手里?”
萧景珩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头子,果然还是知道了。
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父皇何出此言?儿臣愚钝,听不懂。”
“听不懂?”
皇上冷笑一声,“若是听不懂,你为何要保着那沈家的丫头?她手里拿着那信,就是拿着朕的命门。你是想拿着这信,哪天逼宫吗?”
萧景珩看着皇上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也彻底凉了。
“父皇。”
萧景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信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信若是流出去,这天下姓什么,那就真不好说了。”
他直视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儿臣把这信留着,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给您保个晚节。”
皇上听完,身子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萧景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良久,他闭上了眼,无力地靠在床头。
“行了……你跪安吧。”
皇上语气疲惫,“朕累了。”
萧景珩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
“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出了殿门,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萧景珩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头硬邦邦的,是那把短刀。
他刚走下台阶,就看见赵铁山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个鸡腿。
看见萧景珩出来,赵铁山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爷,那老小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赵铁山瞪着眼,“要是他敢动邪的,我这就带人把这破殿给拆了。”
“拆什么拆。”
萧景珩瞪了他一眼,“回府。”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老头子,比我想的还能沉住气。既然他问了这信的事,那这把火,算是彻底点着了。”
正说着,墨渊突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手里捏着个纸条。
“爷,南边急报。”
墨渊面色凝重,“沈清柔那边……好像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她把林家大小姐给转移了地方,说是要……要跟您谈笔大买卖。”
萧景珩脚步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谈买卖?她倒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直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告诉她,这买卖,她没资格谈。”
萧景珩语气森然,“传令下去,让影阁的人动起来。既然她想玩,那咱们就陪她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