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从密道口钻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小六那张焦急的脸。
“姑娘!快!”小六一把将她拽出,迅速合上假山后的暗门,“校场那边出事了,禁卫军把所有人都围了!”
沈令仪拍掉身上的尘土,抬眼望去。国子监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数百名学子被禁卫军持刀围在中央,个个面色惶恐。高台之上,赵炎一身玄甲,手按腰刀,正冷冷扫视着下方。
“走。”沈令仪低声说,快步朝校场走去。
小六急得直跺脚:“姑娘!他们说是要抓您——”
“我知道。”
沈令仪脚步未停。她穿过回廊,踏入校场边缘时,几名禁卫军立刻横刀拦住去路。她抬眼看向高台,朗声道:“赵统领不是要找我吗?我来了。”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来。
赵炎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沈令仪,你倒是敢来。”他举起手中一卷纸,“严震副统领昨夜自尽,留下遗书,指认你为灭口宋勉的真凶,并威胁他伪造巡查记录。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台下哗然。
沈令仪一步步走向高台,禁卫军在她面前分开一条路。她登上台阶,站到赵炎对面三丈处,平静道:“遗书可否让我一观?”
赵炎将纸卷掷在地上:“看清楚了,这是严震亲笔!”
沈令仪弯腰拾起,展开细看。纸上字迹潦草,内容确是指控她杀人灭口。她看了片刻,忽然抬头:“赵统领,这遗书用的什么墨?”
赵炎皱眉:“自然是严震房中之墨。”
“是吗?”沈令仪将纸页举起,对着阳光,“这墨色青黑,光泽暗淡,是‘松烟墨’。而严震房中——”她顿了顿,提高声音,“顾道林前日才赏了他一匣上好的‘油烟墨’,墨色乌亮,带紫光。此事书楼杂役可作证。”
台下有学子低声议论。
赵炎脸色微沉:“墨色相近,你如何分辨?”
“简单。”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又向台下道,“哪位同窗有纸笔?”
片刻后,一名胆大的学子递上纸笔。沈令仪接过,先是用自己的笔蘸了瓷瓶里的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那墨迹迅速渗透纸背,在反面清晰可见。
她又用另一支笔,在学子递来的砚台里蘸了墨——那是顾道林赏赐给严震的同款油烟墨——在旁边写下同样的字。这一次,墨迹浮于纸面,渗透极慢。
“松烟墨质轻,易渗;油烟墨质稠,难透。”沈令仪将两张纸举起,转向台下众人,“诸位请看,遗书上的字迹,纸背渗透清晰,正是松烟墨的特征。而严震房中根本没有此墨。”
她转向赵炎,声音冷了下来:“这遗书,是有人用松烟墨伪造后,放入严震房中,伪装成自尽现场。赵统领,你说呢?”
赵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台下已是一片骚动。禁卫军中也有几人交换眼神,神色不安。
“巧言令色!”赵炎厉喝,“就算墨有问题,也证明不了什么!来人,将沈令仪拿下,就地正法!”
禁卫军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沈令仪从怀中取出那卷从暗渠密室带出的奏折,高高举起:“严震和宋勉之死,根本不是什么灭口——是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她展开奏折副本,声音响彻校场:“三年前北境‘资敌案’,查获的赃银账目显示,有一半收益流向了禁卫军的军费开支。而负责军费核销的,正是赵炎赵统领!”
“胡说八道!”赵炎拔刀出鞘。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沈令仪看向校场入口。
那里,一队御前侍卫簇拥着一顶明黄轿辇,正缓缓行来。轿帘掀开,皇帝身着常服,面色沉肃地走下轿辇。
全场跪倒一片。
皇帝走到高台下,目光扫过沈令仪手中的奏折,又看向赵炎:“赵爱卿,沈令仪所言,你可有解释?”
赵炎单膝跪地:“陛下明鉴!此女为脱罪责,构陷忠良!禁卫军军费皆有账可查,绝无问题!”
“账目可以作假。”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裴归尘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叠信笺。他走到皇帝面前,躬身呈上:“陛下,这是臣昨夜截获的密信——严震与北漠细卒的往来书信。其中明确提到,赵统领以军费为名,收取北漠商队‘供奉’,并指使严震构陷沈令仪,以掩盖三年前资敌案真相。”
赵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裴归尘:“裴大人,你——”
裴归尘看都没看他,只对皇帝道:“信已译出,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信笺,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最后,他将信重重摔在赵炎面前:“赵炎,你还有何话说?!”
赵炎捡起信,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震。他抬头看向裴归尘,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狠厉:“裴归尘,你竟敢——”
“押下去。”皇帝冷冷道。
御前侍卫上前,卸了赵炎的刀,反剪双臂。赵炎挣扎着,在被拖走前,突然扭头看向沈令仪。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低语:
“你父亲在冷泉宫的第十二层。那里没有活人。”
沈令仪瞳孔骤缩。
赵炎已被拖远,嘶吼声渐渐消失在校场外。
皇帝看向沈令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沈令仪。”
“臣女在。”
“你父沈牧之案,朕会命三司重审。”皇帝顿了顿,“至于你——揭发有功,暂免罪臣之女身份所限。即日起,朕任命你为国子监实职祭酒,专司稽查学政弊案。”
沈令仪跪地接旨:“臣,领旨谢恩。”
台下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祭酒之位,历来由翰林学士或朝中重臣兼任,从未有过女子担任实职——更何况是罪臣之女。
皇帝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裴归尘一眼:“裴卿。”
“臣在。”
“你此次立功,朕记下了。”
“谢陛下。”
轿辇远去。校场上的禁卫军也陆续撤走,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学子们,和站在高台上的沈令仪。
裴归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冷泉宫是前朝废宫,已封闭二十年。”
沈令仪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十二层。
没有活人。
她转头看向裴归尘:“那封信,真是严震与北漠的密信?”
裴归尘平静地看着她:“重要吗?”
“你改了内容。”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赵炎看到信时的反应,不是被揭穿的恐慌,是震惊——他没想到你会拿出那封信,更没想到你会改成指证他的内容。”
裴归尘微微一笑:“沈祭酒果然敏锐。”
“为什么?”
“因为现在,赵炎比你有用。”裴归尘转身,走下高台,“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六跑上台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现在……”
“去冷泉宫。”沈令仪说。
“可那是禁地——”
“那就想办法进去。”沈令仪走下高台,脚步越来越快,“我必须知道,第十二层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