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地龙烧得极旺,进去就觉着燥得慌。
沈清辞没急着走,她重新坐回了太后对面的锦杌上。刚才那个秦尚宫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不拔出来,这日子没法过。
“太后,那女官……”
沈清辞开门见山,“是秦公公的义女吧?”
太后手里转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是个明白人。那丫头叫秦蓝,是当年老秦在宫外捡来的野丫头,后来认了干亲。老秦出宫‘养老’,这丫头就留在了哀家身边,是个实心眼儿的。”
“实心眼儿?”
沈清辞笑了笑,“刚才她可是提醒我,有人在查东郊别院。这宫里,还有谁是实心眼儿的,谁是瞎子,怕是一目了然。”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老眼看不出深浅,但语气却沉了下来。
“今儿个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哀家也不藏着掖着了。”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候的宫人全都退到外头去。等殿门合上,这屋里就剩下她们婆媳俩。
“你那封信,哀家看过了。”
太后语气平淡,“先帝爷还是皇子的时候,身体就不行。那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太医早就断言,这辈子难有子嗣。”
沈清辞心里一动,果然是这个缘由。
“所以,皇上根本不是先帝亲生?”
“不是。”
太后回答得干脆,“先帝登基前,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从宗室旁支里过继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就是如今的皇上。”
太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着股子疲惫,“这事儿在当时,只有先帝、哀家,还有那个老秦知道。皇上的生母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庶人,生完孩子就没了。先帝把那孩子抱来,对外只说是正宫所出。哀家那时候年轻,为了这位置,也就硬着头皮认了。”
“皇上自己知道吗?”
沈清辞问。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
太后摇了摇头,“后来……大概是赵太师那个老东西嚼了舌根。皇上这人心眼小,知道了身世,就觉得自己这皇位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越发地猜忌多疑。他对哀家不亲,对先帝也不敬,根子就在这儿。”
沈清辞听得心里发凉。
原来这皇位上坐着的,一直是个心里有鬼的人。
“那信里说的……”
“那信是先帝临终前留下的。”
太后打断了她,“先帝爷走得急。那晚,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哀家在床前。他说,‘这孩子若是个明君,这秘密就带进棺材里;若是他不行,这信就是太后的杀手锏’。”
太后看着沈清辞,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先帝爷说了,如果有一天这秘密守不住了,让哀家自己看着办。是废了他,另立新君,还是……把这大魏的江山还给更有能力的人。”
沈清辞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仅仅是身世秘密,这是废立的“圣旨”。
“太后既然有这杀手锏,为何早不用?”
沈清辞盯着太后,“赵太师把持朝政那么多年,太后若是早拿出这信……”
“那时候能拿吗?”
太后冷笑一声,“那时候拿出这信,皇上就得下台。可下来了谁坐?赵太师?还是你这夫君?那时候景珩还小,手里没兵没权。哀家要是拿了,这大魏立马就得改姓赵。哀家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太后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现在,哀家觉得这个人来了。”
“所以,太后是支持摄政王的?”
“支持?”
太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哀家是没得选了。皇上现在被人当枪使,还要把哀家这太皇太后的尊荣给扒了。哀家不得不跟你们合作。”
她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淡。
“哀家知道,这封信迟早要公开。但不是现在。”
太后语气坚定,“现在皇上虽然昏聩,但毕竟是正统。若是现在抖落出来,天下宗室都要起心思,那南边的沈清柔还没收拾,北边的北狄还在虎视眈眈,这大魏就真的乱套了。”
“太后是个明白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这信……”
“就放在哀家这儿。”
太后指了指坐垫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上再混账,也不敢来搜哀家的身。你只管好生帮着景珩把这朝堂稳住,等把外头的狼打跑了,咱们再关起门来清理家贼。”
沈清辞站起身,行了一礼。
“那清辞就多谢太后成全了。”
太后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
出了慈宁宫,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
沈清辞脑子里乱哄哄的,刚才那些话分量太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这皇家的烂事,比她想的还要脏。
刚走到宫门口,墨渊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王妃!您可算出来了。”
墨渊压低了声音,“爷在书房都等急了,南边来消息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脚步加快:“出什么事了?”
“刚才急报,沈清柔那丫头……成气候了。”
墨渊一边跟着走一边说,“她在江南没闲着,这一个月功夫,把那地界上的三个大门派——青城派、铁砂帮、还有那个什么六合门,全给收编了。”
“收编?”
沈清辞皱眉,“她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据说是用那份名单里的官员把柄,威胁那些门派背后的靠山。再加上林家二公子提供的银子开路,这帮江湖草莽见了钱和权,骨头都软了。”
墨渊语气里透着焦躁,“最要命的是,探子回报,她正在暗中联系朝中的旧党。好像是……要里应外合。”
沈清辞快步上了马车,把车帘子一掀,直接钻了进去。
“回王府。”
她吐出三个字,心里那股子火蹭蹭往上冒。
这沈清柔,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边皇上还在宫里跟她们斗法,那边南边已经竖起了反旗。这大魏的天,看来是真要变一变了。
马车在京城的主道上飞驰,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沈清辞身子一歪,差点撞到车壁上。
“怎么回事?”
她稳住身形,沉声问道。
车夫的声音有些抖:“王妃,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沈清辞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前头的大街中央,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黑衣,手里提着把还没出鞘的长剑,脸上带着个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周围的老百姓早就吓得跑没影了。
“阁下何人?”
墨渊拔出腰刀,挡在车前。
那黑衣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往马车这边一递。
“沈清柔给王妃的拜帖。”
那人的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刺耳得很,“她说,王妃看了这信,就知道这江南的戏,该怎么唱了。”
沈清辞盯着那封信,眼神像是淬了冰。
“拿来。”
墨渊接过信,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中透着股狠厉:
“姐姐,京城的风大,不如来江南避避?这三千里的水路,妹妹我都给你铺好了。”
信纸的落款处,盖着个鲜红的印章。
那印章上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