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那股子药味儿今儿个格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个太医跪在殿外，手里的托盘上放着碎了一地的瓷碗，黑乎乎的药汁流得满地都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王爷，皇上……皇上他不肯喝药啊。”
为首的太医颤着声，头都不敢抬，“皇上说，若是……若是摄政王不交出亲政权，他宁愿就在这龙榻上病死，也不愿做个傀儡。”
萧景珩站在殿门口，身上那件玄色的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眼间笼着层霜。他没理会那帮太医，抬腿就往里走。
“都滚下去。”
他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吓得那帮人连滚带爬地散了。
殿内，皇上靠在床头，那张脸枯瘦得像张老树皮，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眸子还透着股子倔强的光。看见萧景珩进来，他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
“你来了。”
皇上嗓音粗砺，“来看朕死没死？”
萧景珩走到龙榻前，没行礼，也没看那被打翻的药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父皇这是何意？”
萧景珩语气平淡，“拿自己的命去逼儿子？这招数，未免太低级了些。”
“低级？”
皇上突然笑了，笑得胸口一阵起伏，咳嗽声连成了片，“朕……朕如今手里就剩这一条命了。朕若是不拿命搏，这皇位……这大魏的天下，迟早要改姓萧！”
他猛地直起身子，指着萧景珩的鼻子，“你把持朝政，架空朕的亲信，甚至连这宫里的门槛都快被你的人踏平了！你还要朕怎么样？乖乖当个泥塑木雕的菩萨吗？”
萧景珩没说话。
他突然弯下腰，单膝跪在了龙榻前。
这个动作让皇上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父皇。”
萧景珩跪得笔直，眼神却没半点卑怯，“儿臣跪你，是因为你是父皇。但儿臣不跪你这个皇位。因为这皇位，现在坐着并不稳当。”
“你……”
皇上咬着牙，“你也知道不稳当！那你为何还要……”
“因为是你先对不起人的。”
萧景珩打断了皇上，语气突然变得很沉，“赵太师把持朝政时，你在哪？你在养心殿里炼丹，想着怎么长生不老。娘死的时候，你在哪？你在为了那个位置，向赵党妥协。”
萧景珩抬起头，目光如炬，“父皇，你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皇帝。娘也是人，林家那几百口子也是人。你杀了人，造了孽，现在想拍拍屁股坐稳江山，哪有这样的道理？”
皇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被萧景珩这番话刺痛了神经。
“你……你知道什么？”
皇上声音发颤，眼神有些躲闪，“朕……朕也是没办法。先帝留下的这烂摊子，朕若是不狠心，早就被赵家吞了。朕是为了这江山……”
“为了江山？”
萧景珩冷笑一声，“是为了你自己吧。你怕死，怕丢权，所以才把娘推出去顶雷。父皇，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欠林家的，欠儿臣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搭在明黄的锦被上，显得格外枯瘦。
过了许久，皇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头。
“罢了……罢了。”
皇上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意，“朕……朕确实对不起你娘。那时候……朕也是怕啊。赵太师那把刀悬在头顶，朕若是不按他说的做，朕这条命……”
“别拿怕当借口。”
萧景珩语气冷硬，“怕就能杀人吗？”
皇上没接话，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缓缓睁开眼，那眼神里的锐利和倔强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败。
“你赢了。”
皇上看着萧景珩，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可以退位。这皇位，你想要，朕给你就是。”
萧景珩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条件呢？”
“条件？”
皇上惨笑了一下，“朕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条件？”
他停了一下，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无奈。
“朕就这一个条件。”
皇上盯着萧景珩，“朕可以下罪己诏，可以当个太上皇去冷宫待着。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放过沈清柔。”
萧景珩眉头猛地一皱。
“沈清柔？”
他语气森冷，“那个在南方招兵买马，要清君侧的人？那个拿林家大小姐当人质的人？父皇让我放过她？”
“她……她是朕看着长大的。”
皇上声音有些抖，“而且，她手里……她手里有些东西，若是抖落出来，这大魏的脸面就没了。更重要的是……”
皇上顿了顿，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她是赵太师留下的最后一根线。留着这条线，那些藏在暗处的赵党余孽才会冒头。你若是杀了她，那就是逼着这帮人缩回去，这烂摊子就永远收拾不完了。”
萧景珩盯着皇上的眼睛，试图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破绽。但皇上这次眼神坦荡得很，像是真的在为大局考虑。
“父皇这时候，还想着替她求情？”
萧景珩问。
“不是求情。”
皇上叹了口气，“是……赎罪吧。朕这辈子欠下的债太多，还不了别的，就给她留条命吧。让她在南方那个角落里苟活，也算是朕最后的慈悲。”
萧景珩没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好。”
萧景珩吐出一个字，“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她不再翻出什么浪花，我可以不杀她。但若是她敢再往前走一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砍了她。”
皇上听着这话，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身子往下一滑，拉过被子盖住了半个身子。
“行了……你跪安吧。朕累了。”
萧景珩转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
殿外的风有些硬，吹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一直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块半旧的玉佩。她没进去，但殿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看见萧景珩出来，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萧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沈清辞，脸上那种冷酷的面具瞬间碎了一地，露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你都听见了？”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眉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听见了。”
她看着萧景珩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让你放过沈清柔。”
沈清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萧景珩苦笑一声，“他说这是为了大局，为了把那帮耗子引出来。但我知道……他就是不想看见那丫头死。”
他看着沈清辞，“你怎么想？”
沈清辞没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红墙黄瓦，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日头下闪着光，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放过沈清柔。”
沈清辞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轻，“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若是真为了大局，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条件。”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目光清明。
“但他既然提了，咱们就得接着。不过，接招的方式，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你是说……”
萧景珩看着她。
“答应了的事，不用反悔。”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杀她，不代表就要让她活得舒坦。既然父皇想留着她当诱饵，那咱们就把这诱饵做得更香一点，看看能不能把南边那头更大的狼给引出来。”
她说完，伸手握住了萧景珩的手，掌心温热。
“走吧，回府。这宫里的风，吹得人头疼。”
萧景珩看着她，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宫门走去。
刚走了几步，沈清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殿门。
“对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在里面说，他首先是个人，才是皇帝。这话……算是骂醒了他，也算是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萧景珩没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体面？”
他低声嗤笑，“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体面。他这辈子都在演戏，临了能听句真话，也不算白活。”
两人走出了宫门，身后的红墙缓缓合拢，像是一张吞噬了一切秘密的大口。
远处，赵铁山正牵着马，在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看见两人出来，他把马缰绳往沈清辞手里一扔。
“王妃，爷，上马。南边的路还长着呢，得跑起来了。”
沈清辞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
“走。”
她一夹马腹，策马而出，“去南边。有些账，得让沈清柔好好算算。”
马蹄声碎，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沉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没一会儿就被马蹄踏进了尘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