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个灯花,“啪”的一声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里听着格外脆。
萧景珩正对着桌案上那张羊皮地图发愁,手里捏着个镇纸,指腹在那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图上岭南那块地界,被他用朱砂笔打了个叉,红得刺眼。
“鲁直这老小子,手里捏着五万精兵。”
萧景珩把镇纸往桌上一扔,“这五万人虽说比不上北境的守军,但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岭南,那就是土霸王。真要让他闹起来,这南边的漕运就得断。”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盏茶,却没喝。她目光在那地图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红叉上。
“漕运断了,京城的粮价就得飞涨。到时候不用他打,这城里就得乱。”
沈清辞语气平淡,“你父皇这招‘隔山打牛’,使得是真溜。他躺在病榻上哼哼两声,这南边就有人给他卖命。”
“卖命?”
萧景珩冷笑一声,“那是替他卖命。鲁直是傻,看不清这形势。但沈清柔不傻。她现在就是拿鲁直当枪使,等这枪头磨钝了,指不定谁先扔了谁。”
墨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火折子,正给屏风后的炉子添炭。听见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
“爷,王妃,那咱们咋办?真就干看着?这沈清柔现在可是把名声给炒起来了,满大街都知道她是‘忠义之女’,说是要清君侧,除奸佞。咱们要是现在动她,那舆论上可不好听。”
“舆论?”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墨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讲名声了?这世道,名声是留给死人用的。活人要的是里子。”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萧景珩。
“其实,要解决这事儿,简单得很。”
沈清辞语气轻飘飘的,“咱们手里握着那封信呢。”
萧景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着沈清辞,没说话。
“那封信若是公开了,这皇上的身世就是个笑话。”
沈清辞接着说,“到时候,他这‘正统’的名分就没了。鲁直再忠心,难道会为了一个假皇子去造反?沈清柔再能折腾,没了‘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她拿什么去收买人心?”
“把信拿出来,往朝堂上一扔。”
沈清辞伸出两根手指,往桌上一拍,“这棋局,瞬间就活了。”
萧景珩没接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架子上,那是他平日里练剑的地方。他伸手拔出那把剑,手指在剑脊上轻轻滑过,发出一阵嗡嗡的轻鸣。
“清辞。”
萧景珩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沉,“你知道这信公开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皇权旁落,意味着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摄政。”
沈清辞回道。
“不。”
萧景珩转过身,摇了摇头,“意味着天下大乱。”
他把剑插回架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皇上……或者说那人,虽然不是先帝亲生,但他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了。这天下宗室、这帮臣子,早就认准了他。若是这会儿突然冒出来说他是假的,那那些藩王呢?那些远房亲戚呢?是不是都有资格说自己也该坐坐那把椅子?”
萧景珩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沈清辞的眼睛。
“这大魏现在就像个纸糊的灯笼,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全是窟窿。北狄在北边盯着,南边这帮江湖人在闹腾,朝里那帮旧党还在伺机反扑。这时候把皇上的身世揭了,那就是把这灯笼给点着了。”
“到时候,可不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那是要流民遍地,那是要改朝换代。”
萧景珩语气硬邦邦的,“我不能为了图个省事,就把这大魏给推火坑里。”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眼神有些凉。
“图省事?”
她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萧景珩,你别忘了,那信是你父皇杀人的铁证!我娘怎么死的?林家怎么没的?那是他为了遮这身世,为了灭口!”
“我知道!”
萧景珩咬着牙,“但我知道归我知道,这事儿不能现在捅出去!这是政治,不是家事!”
“政治?”
沈清辞冷笑一声,“在你眼里,我娘的命,林家几百口人的血,都比不上你这大魏的江山稳固?”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铁山正蹲在门口啃个烧饼,听见这儿,也不敢嚼了,把烧饼往怀里一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着这两人。
墨渊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萧景珩看着沈清辞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清辞,你信我。”
萧景珩语气软了一些,“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咱们得先把外头的狼打跑了,再关起门来收拾这帮家贼。若是现在就掀桌子,谁都别想活。”
沈清辞没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张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依旧,但这人心里的沟壑,却比那山川还要深。
过了好半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
沈清辞语气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是摄政王,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那信我不动,还在太后那放着。”
她走到桌边,伸手把那地图卷了起来,动作有些粗鲁。
“但我把话撂在这。”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这信我可以不用,但他若是再敢伸爪子,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或者是想对林家赶尽杀绝……”
她语气森然,“那时候,别怪我不顾什么江山社稷,先把这假皇帝给拉下马。”
萧景珩看着她那决绝的神色,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事儿在她心里是个坎,是个过不去的坎。
“我知道。”
萧景珩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他不作死,这信就是张废纸。但他若是再敢蹦跶……”
“那就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沈清辞打断了他,眼神利得像把刀。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山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这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把怀里的半个烧饼又掏出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个……爷,王妃,这夜深了,要不整点夜宵?这吵架归吵架,肚子还得顾着不是?”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看看林婉。”
她丢下一句,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经过萧景珩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景珩,你父皇手上沾满了我娘的血。”
沈清辞语气森冷,“我留着那封信,不是用来威胁他,是用来确保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说完,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有些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伸手揉了揉眉心。那种无力感,比刚才跟朝臣对骂还要累。
“妈的。”
他低骂了一句,伸手抓起桌上那盏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那茶水苦得掉渣,一直苦到了心里头。
正琢磨着,墨渊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萧景珩的脸色。
“爷,这……王妃这是消气了?”
萧景珩把茶盏往桌上一扔,“消个屁的气。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色,“不过,她是个明白人。大是大非面前,她不会真的乱来。”
“倒是这南边……”
萧景珩目光一沉,“既然不能用信,那就得想别的招。墨渊,去告诉赵铁山,让他别啃烧饼了。让他点齐三百亲卫,咱们今晚就去个地儿。”
“去哪?”
墨渊一愣。
“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鬼市。”
萧景珩整理了一下衣领,“鲁直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黑的。既然要离间他和沈清柔,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墨渊一听有热闹,立马来了精神,“得嘞!我这就去叫老赵!”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萧景珩跨出门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离去的方向。
“等着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局棋,老子一定能赢。”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冲进了夜色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门口那盏昏黄的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灭了似的。
